在70年代,阿尔伯塔兴冲冲地借助石油大兴土木,卡尔加里和埃德蒙顿都是从那个时代从“外省县城”变为“石油名城”的。但石油危机爆发的时候,老特鲁多政府强推“国家能源计划”(National Energy Program,简称NEP),硬性限制阿尔伯塔以大大低于国际市场的国内价格向东部提供石油,同时大大提高阿尔伯塔石油收入上缴联邦的比例,用于补贴受到油价飙升重击的东部省份,还有不少在油价飙升期间入场的投资打了水漂。NEP“搜刮西部、补贴东部”的做法在阿尔伯塔激起强烈反对,至今是一点就着的引爆点。
当时卡尔加里市长(后省长)拉尔夫·克莱因(Ralph Klein)怒气冲冲地扬言:“让那些东部混蛋在黑暗中冻僵吧”(Let the Eastern bastards freeze in the dark)!这说出了很多阿尔伯塔人的心声,一时间成为最流行的汽车保险杠贴纸。
小特鲁多实施“碳税”,也被认为是不公平惩罚西部的举措。他还迟迟不愿动用联邦权力支持阿尔伯塔建造输油管道,即使南线的跨山管道是在联邦拥有的土地上扩建已有管道,不需要原住民和不列颠哥伦比亚的同意。跨山管道扩建最后完成了,但拖得太久,错过了石油价格高涨的好时候。缺乏输出通道的阿尔伯塔石油只能长期向美国以低于国际市场的价格出售,持续损害西部利益,造成新的“西部疏离”情结。
特鲁多父子只是“西部疏离”族眼里的首恶。渥太华在各种政策上继续偏袒东部。比如说,加拿大的铁路和邮政常罢工,但只有到安大略尤其是魁北克受不了的时候,联邦政府才会出手,而更加依赖铁路外运的阿尔伯塔只能生闷气等着。
阿尔伯塔现省长丹尼尔·史密斯是个政治投机分子。她原来是保守党里的红人,但在2015年省选前保守党选情不妙时,与一些保守党高层拉出来单干,组建野玫瑰党(野玫瑰是阿尔伯塔省花)。省选功亏一篑后,她又果断滚回保守党,依赖保守党的政治资源,7年后终于赢得省选。
她野心勃勃,唯权是图,利用小特鲁多时代再次高涨的“西部疏离”情结,炒作“阿尔伯塔独立”议题。她在战略上借鉴英国大卫·卡梅伦借“脱欧”议题向欧盟施压的伎俩,试图用“阿尔伯塔独立”议题从渥太华“榨出”更多利益来;在战术上,则借鉴魁北克独立运动战术,不强调阿尔伯塔从加拿大分裂出来,而是主张邦联架构下的阿尔伯塔主权(sovereign Alberta within a united Confederation)。
在英国“脱欧”公投之前,民调里“留欧”占比比“脱欧”高12%,但真到公投的时候,“脱欧”以52:48的微弱多数胜出。现在民调里,阿尔伯塔赞成“脱加”的人不到20%,赞成“留加”的则高达75%,其余的不确定。而且赞成“脱加”的人里,赞成“入美”的不过半。和格陵兰人一样,独立不是为了入美。
阿尔伯塔真要是独立,也会比魁北克还要困难。魁北克至少可以通过圣劳伦斯河获得出海口,阿尔伯塔是内陆省,最近的出海口全部在不列颠哥伦比亚,后者毫无脱离加拿大的意思。没有出海口的阿尔伯塔不仅要面对敌意的加拿大,还要面对心怀不轨的美国。特朗普的“第51州”叫嚣给加拿大带来巨大的压力,对阿尔伯塔更是不可承受之重。
“阿尔伯塔独立”是危险的玩火,卡梅伦就是玩脱了,把英国玩进“脱欧深坑”。但要是玩成了,史密斯就是“阿尔伯塔再造之母”,名垂青史。这也给其他省开了先例,本来就散装的加拿大必将更加散装,更加便于美国各个击破。
压力下的加拿大,目光看向中国
卡尼在特朗普的关税和“第51州”的外患和“阿尔伯塔独立”内忧压力下临危受命,这三大挑战对加拿大都是生存威胁。
加美贸易一直发达,在“北美自由贸易协定”(NAFTA)下进一步提升。特朗普1.0时把NAFTA改为限制更多的“美墨加协定”(在美国称为USMCA,在加拿大称为CUSMA),但在加拿大,对美出口占比依然超过75%,石油更是高达97%。
美国对加拿大提高关税,不仅“极大伤害了加拿大人民的感情”,也极大损害了加拿大经济。这样的出口依存度只有在彻底信任和互益的情况下才可持续,但摆脱对美国的经济依赖非常困难。
加拿大最大的省份是安大略和魁北克,两地都以汽车制造为首要工业,这是五大湖地区独特地理环境带来的。
美国汽车依托五大湖和圣劳伦斯河、底特律河、密西西比河的水运便利发展起来,安大略在不远的对岸,地理条件、经济水平、劳动力构成都差不多,跨境联手发展比深入美国腹地还要便利。魁北克后来也加入了进来。
美国大三的汽车只有最终组装地在美国还是加拿大之分,零部件和总成在制造和装配过程中都要来回穿梭边境好几次,边境的几座大桥是世界上最繁忙的桥梁。这也意味着安大略、魁北克汽车工业与美国像连体婴儿一样。但不是两边一样大的连体婴儿,美国那边还是要大很多。换句话说,要是野蛮切割,美国婴儿会受重伤,而加拿大婴儿直接死翘翘了。
北美汽车也基本上只有北美市场,在世界上其他市场上不能打。所以加拿大汽车与美国是硬绑定。其他出口倒是相对容易在世界上找到替代市场,尤其是石油、油菜籽、农产品等。要打破对美国的经济依赖,需要打破这样的硬绑定,但路径依赖太深,真难。
卡尼一上台,就捣鼓与欧洲的经济互补,但欧洲解决不了加拿大的问题。欧洲经济与加拿大的互补度不高,也不可能一夜之间就因为特朗普关税这个共同敌人而互补度突然高涨起来。欧洲农产品市场从来就是高度保护主义的,加拿大石油出口欧洲则有两个大问题:
1.缺乏东西输油管。由于南北向距离更近,在西部,加拿大石油向美国出口,在东部,美国石油向加拿大出口。加拿大石油连本国的东部市场都拿不下来,更不要说出口欧洲了;
2.大量购买美国石油是欧洲被迫向特朗普作出的妥协,没有空间再进口加拿大石油了。
中国是摆脱美国依赖的另一个显而易见的大杠杆,但障碍也是显而易见的。

1月14日晚,加拿大总理卡尼抵达中国,开始为期4天的访华行程。图为加拿大媒体拍摄的卡尼从飞机舷梯上走下RCI
中国市场占加拿大油菜籽出口的2/3,在2024年达到590万吨,价值49亿美元。在价值上,这似乎翻不起多大的波浪,但涉及到大量农民和选区。中国因为加拿大对中国电动汽车和钢铝的关税激起的反制使得加拿大油菜籽出口很受伤。
加拿大石油向中国出口是从哈珀时代就盼望的,当年北方管道的主要目的就是增加向亚太(尤其是中国)的石油出口。在美国控制委内瑞拉石油的现在,中国从委内瑞拉的石油进口需要寻找替代。加拿大石油和委内瑞拉石油相似,都是重质油,正好一拍即合,障碍同样在于加拿大的关税壁垒。
在卡尼出访前,必须说,对于卡尼有多大政治决心还是有疑虑的。联邦政治高度偏向东部(主要是安大略和魁北克),主要是因为这两个人口最多的省份拥有最多的选票。拿下安大略和魁北克,基本上就拿下了联邦大选,即使阿尔伯特是千年不变的保守党铁票仓。
安大略省长道格拉斯·福特在卡尼出访前,坚决反对加拿大对中国开放电动汽车进口,这对安大略的汽车工业会是毁灭性打击。阿尔伯塔和萨斯喀其温当然坚决支持卡尼打通向中国出口油菜籽和农产品、石油,要是东部为此付出代价,“挺好”。
卡尼在众目睽睽之下。与中国达成初步协议:加方将给予中国电动车每年4.9万辆的配额,配额内享受6.1%的最惠国关税待遇,不再征收100%附加税,配额数量将按一定比例逐年增长。中国则调整加方关注的油菜籽反倾销措施和对加部分农水产品采取的反歧视措施。
据报道,中国电动车进口还有35000加元低价的限制条款,这是加拿大市场丰田凯美瑞基本型的起价。换算到人民币,大约17万-18万元,换句话说,差不多是比亚迪海豹DMi的中点标价。但如果不拘泥于最低价格,而是提高到45000加元的话,在加拿大相当于本田雅阁顶配价格,在中国则是小米SU7媲美保时捷“帕纳梅拉”的性能和拉风度,性价比不言而喻。
根据年景不同,加拿大汽车年销售量为160万-200万辆范围,每年49000辆的配额才占2.5%-4%,但这可能逐年上升。更重要的是,可能形成饥饿营销效应,反过来在加拿大形成政治压力,推动配额提高。另外,也需要时间在加拿大形成有效的售后保障和充电网络,以便电动汽车的可持续发展。
加拿大电动车市场需要鲶鱼。当然,游进来的是大蓝鲸。特斯拉在加拿大的销售量大起大落,2024年达到55000辆,2025年只有18000-20000辆。这与马斯克和特朗普的观感有关,但也对加拿大电动汽车市场的容量有参考意义。气温是影响电动汽车普及的因素,但很多加拿大家庭在家里和工作场所都有车库,问题不大。必须停放室外的话,冬天燃油车也需要插电保暖,电动车可以照此办理。
据报道,中加还有意推动中国电动车投资、在加拿大制造。加拿大(还有美国)电动车市场现在实质上是特斯拉一统天下,其他品牌只有象征性的存在。特斯拉的价位很高,Model 3起价8万加元(约人民币40万元),在中国只有24万元人民币,这是竞争的结果。
加拿大现在没有电动车制造,特斯拉全部从美国直接进口。安大略和魁北克汽车工业要最终跟上时代的脚步,电动化转型是必经之路。更有甚者,可以在西部投资建设电动车工业,反正在供应链上与东部传统汽车的关联性不大,还有助于降低“西部疏离”感和平衡东西关系。加拿大一边倒的“东部中心论”联邦主义本来就需要再造。
另据报道,中国对加拿大油菜籽的关税从3月1日起从85%降低到15%,中国还将对加拿大公民开放免签入境。

有外媒评论认为,卡尼此次访华“凸显了脱美转向”BBC
不管是否出于疏解“西部疏离”问题,从电动车进口,到石油与农产品出口,卡尼与中国的协议几乎都是西部受益,东部利益还“受损”了。这对卡尼的政治行情的涨落还需要观察,但卡尼最大的制约因素还是特朗普。
“借华破局”的希望与隐忧
把加拿大收入美国可算是从美国建国时代就一直有的执念,但特朗普要把加拿大“收归美有”还有和格陵兰差不多的防卫和资源考虑,从战术上来说,只有先搞定格陵兰,才有精力搞定加拿大。
加拿大要躲过“第51州”,需要等待美国在委内瑞拉被陷住,然后被“格陵兰执念”困住。必须说,两者都有不小的机会。但等待特朗普任期过去、下一任美国总统不会这么执着,这可能是靠不住的。
加拿大只有在经济上自立,才谈得上政治上强大,军事抵抗反而是最后的。但特朗普在委内瑞拉的无法无天也提醒人们:“唐罗主义”并不是说说而已的。加拿大与欧洲勾结已经对特朗普是可忍孰不可忍,与中国走得太近则是大逆不道。
卡尼希望在10年内使得加拿大的非美贸易占比提高一倍。也就是说,从现在的25%提高到50%,与对美贸易平分秋色。对任一国家50%的贸易依存度依然非常高,中国已经连续21年为韩国的第一贸易伙伴国,中韩贸易只占韩国外贸20%—25%。
在理想情况下,占比调整不一定意味着贸易金额调整。如果加美贸易金额不变,非美贸易占比的提高就完全来自外贸总量的扩大。40%的外贸扩大对加拿大来说是大跃进了。在欧洲经济增长乏力、加拿大贸易与全球南方缺乏互补性的现在,这样的贸易增长只有来自中国。
加拿大也不能再依赖石油、农产品出口来发展经济,在某种程度上搭上中国“以科技为基础的高质量发展”列车更加符合加拿大的经济和科技水平。
中加还签订为期5年价值2000亿元人民币/300亿加元的可延长本币互换协议。
但加拿大是有缝的蛋。加拿大国内存在强大的“疑华”甚至“反华”势力,加拿大人对中国带有西方普遍的文化傲慢和意识形态优越感。更重要的是,特朗普可能“不容许”加拿大与中国“过度接近”。
加拿大首先对中国电动车“开闸”,意味着美国市场和社会很快会受到间接影响;加拿大石油出口会挤占美国石油和美国控制下的委内瑞拉石油出口;加拿大因为贸易“去美国化”而带来的经济和政治独立可能被看作对“唐罗主义”的冒犯。
在某种意义上,经济和贸易“去美国化”是加拿大抵御特朗普关税和“第51州”的最有力武器,中国是“去美国化”的最有力杠杆,但也是最可能招来反作用的杠杆。
有人追问卡尼2024年曾说的“中国是加拿大面临的最大安全威胁”,卡尼回答说,安全形势不断变化,多边体系已经削弱,取而代之是什么有待观察。中加联合声明里提到加拿大重视中国提出的全球治理倡议。卡尼是G7领导人里第一个公开提及中国领导人2025年9月提出的这个全球治理倡议。
如果特朗普“不容许”中加接近,加拿大怎么办?如果特朗普突然对来自加拿大的进口提高关税,加拿大怎么办?如果特朗普突然叫嚣“加拿大已经被中国占领,美国无论如何也必须拥有加拿大”,加拿大怎么办?
这些都是曾经匪夷所思但现在突然很现实的问题。
卡尼无疑走出了中加融冰的第一步,但离蓝海到底多远,还存在很多变数。但缺了加拿大,尤其在加拿大与中国“互送秋波”的现在,“唐罗主义”怎么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