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晨枫】
北极圈地缘局势升温,欧洲多国近日向格陵兰岛派遣军事人员。应丹麦邀请,法国已部署约15名士兵并计划增援海空力量,德国派遣13人参与联合考察,英、荷、芬等国也分别派兵开展演习勘察、联络协调工作。此前美丹就格陵兰岛问题会晤陷入分歧,丹麦与格陵兰自治政府均明确拒绝美方“接管”意图,但白宫强硬表态,称欧洲派兵不会影响特朗普的决策。

2026年1月18日,德国武装部队的军人从格陵兰首府努克登上飞机 MSN News
这场兵力有限、象征意义大于实战价值的联合动作,能否制衡美国的地缘野心?美欧盟友裂痕是否会因这场角力进一步扩大?
委内瑞拉只是“唐罗主义”的第一步
如果不是因为门罗主义,詹姆斯·门罗可能是个“被遗忘的总统”,但特朗普估计不会是被轻易忘记的总统,他的“唐罗主义”可能遗害更深更广。
还在特朗普1.0的时候,他就提出过要购买格陵兰,没人把他太当真。时间快进到特朗普2.0,他更加高调地要把格陵兰“收归美有”,连加拿大也在“收归美有”的单子上,人们再也不敢轻飘飘地只当他在胡言乱语了。在美军突击队强行进入加拉加斯、绑架马杜罗之后,格陵兰和加拿大的人们更加忧心忡忡:特朗普会硬来吗?
必须说,委内瑞拉是“唐罗主义”既在意料之外又在情理之中的横来之笔。从查韦斯到马杜罗,委内瑞拉一直是美国的眼中钉肉中刺。委内瑞拉与美国的另一个眼中钉、肉中刺古巴“勾结”到一起,使得美国更加不可忍受。端掉委内瑞拉就切断了古巴的石油供应,有可能乘势一把推倒古巴政权。不过也不一定,古巴政权在查韦斯之前就存在了,在苏联崩盘之后、查韦斯还没有上台之前,古巴经历了严重的能源危机,但并没有倒下。谁都不喜欢危机再来,但毕竟不是没经历过。
鲁比奥对委内瑞拉有三部曲:稳定局势,石油和经济复兴,政治转型。
稳定局势的最大疑问在于是否需要美军落地。美军落地的坏处就不需要多说。但既不依靠靠不住的反对派,又没有美军镇场子;既不能让罗德里格斯把委内瑞拉按照“没有马杜罗的马杜罗政权”来运作,又没有理由信任她能启动和贯彻从上到下、从军警到政商的亲美改革。稳定局势是个大难题。
石油是委内瑞拉经济复兴的关键,但石油之路看来也难走通。埃克森-美孚的总裁当着特朗普的面直接说委内瑞拉“不可投资”,气得特朗普把他从“钦准美国石油还乡团”名单上“除名”,可人家本来就没有要上名单啊。
前两步都走不通,政治转型作为第三步就更难了。
鲁比奥可能还想把委内瑞拉作为解决美国非法移民问题的转折点。连特朗普都明白,不断涌向美墨边境的非法移民光靠堵是不行的,靠ICE在美国城乡到处抓人、驱逐出境也是不行的。重建稳定、富饶的中美洲才是正道,“重新伟大”的委内瑞拉甚至有可能成为非法移民的“吸铁石”,为美国吸引火力。但这取决于“鲁比奥三部曲”的成功。委内瑞拉要是陷入无政府主义动乱,反而会成为更大的非法移民源头地。
为什么觊觎格陵兰?
格陵兰是欧洲与北美之间的大岛,面积达到216万平方公里,差不多六个德国那么大。实际上,除了俄罗斯,格陵兰单独成为国家的话,是欧洲第一大国,比乌克兰还大一丢丢。但格陵兰只有57000人,介于安道尔和列支敦士登之间。在中国的话,大城市一个大一点的小区可能就那么多人了。
那么大一片土地,地下资源少不了,对美国最有吸引力的是稀土和铀。稀土的重要性不用多说,铀也一样。此外,格陵兰的铁、石墨、钨、钯、钒、锌、金、铜、石油资源也很丰富。不过天寒地冻,开采不易,大部分资源都还在上帝当年留下的地方。
格陵兰是丹麦的自治特区,丹麦负责防务、外交和货币,并为格陵兰地方政府提供超过一半的预算资金,但格陵兰具有高度自治权。
在二战中,德国海军在格陵兰东海岸秘密建立了一些气象站,帮助潜艇运作,但被美国海岸警卫队和当地人的雪橇巡逻队发现,拔掉了。1940年德国占领丹麦,1941年美军进占格陵兰,确保德国不能把格陵兰作为入侵北美的跳板,同时在岛上建造机场、无线电台、气象站,作为美国、加拿大制造的新飞机从北美向英国航渡交付的歇脚点和备降机场。
1951年,丹麦与美国签署协议,美国在格陵兰驻军,仅皮图菲克基地在高峰时就达到6000人,现在只有150人,也是仅剩的唯一基地,主要运作远程预警雷达。
协议是在冷战时代签订的,目标当然是针对苏联。与人们熟知的世界地图不一样,如果换一个视角从极地地图来看,苏联好比从一侧拥抱北极的弧形,北美则是加拿大在左、格陵兰在右、指向北极的凸起。没错,格陵兰在地理上属于北美,这也是格陵兰属于“唐罗主义管辖范围”的“科学依据”。
在冷战时代,格陵兰到加拿大北方到阿拉斯加北岸是北美防空的前沿,现在俄罗斯威胁依在,还增加了中国威胁,因为中国导弹需要穿越俄罗斯和北冰洋才能到达北美。实际上朝鲜导弹要是打过来,也是北极路径,所以格陵兰更重要了。
不管从“唐罗主义”的政治理念出发,还是从北美防空的军事需要出发,特朗普都认为驻军协议不够,美国“无论如何”必须拥有格陵兰,拥有可靠的北方前沿防御阵地。所谓防止俄罗斯或中国日后将格陵兰占为己有,而中国船只已经在格陵兰周围“到处都是”,这些都是不需驳斥的胡扯。
美国有三个可能的途径获得格陵兰:
1.购买;
2.鼓动格陵兰独立,然后“自愿”并入美国,最低限度也可以与美国“自由联合”;
3.军事占领。
但格陵兰和丹麦不卖。60亿美元就想买下格陵兰,打发叫花子哪!丹麦作为世界上最高福利国家之一,格陵兰人的胃口还是养得蛮高的。最重要的是,格陵兰人想独立,但拒绝并入美国。这就像刚逃脱童养媳关系束缚的女子,最不想的就是再被绑入另一段不想要的婚姻。格陵兰人主要是因纽特人,是遍布格陵兰到加拿大北部到阿拉斯加到俄罗斯远东的北极圈原住民。他们不仅要自己的国家,还对美国原住民的行径看得很清楚。

1月17日,格陵兰首府努克,当地居民举行示威活动,抗议美国总统特朗普夺取格陵兰的计划。该示威吸引了当地近三分之一的城市人口。 abc News
对美国来说,军事占领格陵兰像逛街一样轻而易举,但将彻底与欧洲为敌。这意味着美国的影响不只是退回美洲大陆,而是被逐出欧洲。如果美国连欧洲都能如此背叛,在世界上其他地方更加不可信赖,即使不被逐出,也将面临政治脱钩。
唐罗主义有孤立主义元素,但不等于放弃美国在全球的利益。历史上,美国帮助盟国防御从不是“毫不利己专门利人”,而是为了确保三战在盟国的土地上打响,不会蔓延到美国本土。英国的衰败也与从全球殖民体系的退缩同步,美国对这段历史不仅记得清楚,还在其中上下其手。
军事科技发展到现在,三战已经不能保证不会波及美国本土了。但在和平与三战之间,有巨大的灰色空间,有无数的冲突场景涉及美国利益,但未必会波及美国本土。军事依然是政治的重要延伸,美国军力无法不通过盟国而对全世界继续发挥影响。美国不甘心被逐回美洲大陆。
为难的加拿大:军事强绑定,理念有隔阂
加拿大的问题性质与格陵兰相似,但问题要大得多。按面积算,加拿大是世界第二大国家,也是4150万人口的国家。相比之下,慢说格陵兰只有57000人口,丹麦也只有600万人口。与格陵兰有所不同,美国购买加拿大是不可能的。格陵兰基本上只有未开发的蛮荒之地,加拿大的可耕地面积(约等于宜居面积)15倍于丹麦。即使按照格陵兰的人均标价,购买加拿大也要41500亿美元,美国国债直接翻倍都不够用,美国根本没有这个钱。
军事占领加拿大也要费事得多。加拿大军队的规模大概是丹麦的三倍。当然,加拿大军队需要保卫的面积也大得多,而“世界上最长的无防卫国境线”也是无法防卫的,根本没有那么多兵力来守卫。加拿大和美国的边境线长近9000公里,去除阿拉斯加-育空那一段、只算“北纬49度线”,也要长近6500公里。中俄边境才4200公里,中印边境只有不到3500公里。
据说加拿大《国家邮报》上还有人煞有介事地讨论广发武器、游击抵抗的问题。在理论上或许不能说没有可能,在实际上这样做的作用不会超过零星骚扰。加拿大既不存在武装抵抗的民意基础,也不存在武装抵抗的人力和物质基础。
丹麦空军正在把德国和法国自愿派出的象征性的“增援兵力”运抵格陵兰,使用的是美制C-130运输机,反映的是北约军力高度依赖美国装备的现实。丹麦空军最新锐的战斗机是F-35,先订购了27架,后来追加16架,已有17架交付,大部分留在美国用于飞行员和地勤训练。F-35是否存在“一键中止开关”,现在还有不同说法,但丹麦肯定不想在实际冲突中发现真相。
加拿大的问题至少一样大。加拿大军队差不多可以看作佩戴枫叶徽标的美军,从训练到作战到装备,都与美军高度一致,甚至置于美军的统一指挥之下。比如说,加拿大空军的本土防空作战就是在美国的北美防空司令部(NORAD)的统一指挥下进行的。在加拿大飞行的民航、通航飞机如果偏离航线,或者在不应该的时间出现在不应该的地方,收到的无线电警告直接来自NORAD。
加拿大空军战斗机急需更新,现有的F-18是从F-18A/B升级更新到C/D标准的,但骨子里已经老朽了,在靠澳大利亚接近“白送”的老飞机“捐献器官”。耄耋老者为耄耋老者捐献器官,这是以九十步在救百步。加拿大在F-35还是F-18E的选择上翻了几次烧饼,现在瑞典兴冲冲地提议用“鹰狮”作为选项,法国“阵风”和英国“台风”也曾经是选项,加拿大很多人(包括军事和航空爱好者)也很起劲,但实际上根本不可能。10年前F-18E是好选择,现在实际上只有F-35一个选择。
对于加拿大,不少美国人的心情是复杂的。一方面,他们觉得威胁加拿大、强占人畜无害的友好邻国太过分;另一方面,他们对加拿大为什么拒绝加入美国感到不理解。有趣的是,在美国华人(包括来自大陆的新移民)中也有不少人这样认为。
对于美国,加拿大人的心情更加复杂。很多时候自己也说不清楚,但毫无疑义的是:加拿大不是美国。但魁北克和阿尔伯塔的独立运动使得本来就散装的加拿大更加岌岌可危。
魁北克独立运动的历史和现状不用多说,人们比较熟悉。简单地说,法裔族群和英裔族群从来就同床异梦,英法之外的族群一般和英裔族群抱团。
加拿大是从东部的英法殖民地开始的。在七年战争里,英国人在魁北克城外的亚伯拉罕平原(其实就相当于颐和园1/3大的一片平地)打败了法国人,终结了从圣劳伦斯河到密西西比河的新法兰西,建立了加拿大。在13年后的独立战争中,东部13个殖民地从英国独立,合组为美国。
18世纪是“开发西部”的时代,美国和加拿大的“开发西部”的完全不同历程在很大程度上塑造了两者的“民族个性”。
美国“开发西部”基本上就是直接抢。特朗普最尊崇的安德鲁·杰克逊在任上推动《印第安人迁移法》,强迫印第安人迁移到密西西比河以西,为白人殖民者腾地方。以后白人殖民者一路西进,直到太平洋岸。印第安人要么在悲恸中不断退缩到被划出的保留地,要么在反抗中被屠戮和消失。
与美国的“豪夺”相比,加拿大的“开发西部”更加“巧取”。在1763年七年战争结束时的《皇家文告》(Royal Proclamation)里规定,只有政府才能从印第安人手里获取土地。1867年加拿大独立时,《英属北美法》(British North American Act,1982年重新命名为《宪法法》)规定,只有联邦政府才有权管理印第安人事务。这些法律避免了白人殖民者和地方政府靠武力私自从印第安人那里强夺土地。
此后,联邦政府在11个编号条约里,从印第安人“购买”了大片土地,除了当时支付的首付,以后每年还要支付年金。所以在有关印第安人的新闻里,会有“7号条约原住民”之类的说法。当然,肯定是金豆卖出土豆价,但毕竟是在和平、“互益”中交割的。购入土地之外的地方依然归原住民所有,所以在哈珀政府要从阿尔伯塔向不列颠哥伦比亚海岸修建北方管道的时候,必须经过原住民的土地,原住民坚决反对,联邦政府也没辙,只能作罢。
加拿大政治文化以“怀柔”为主,魁北克和新不伦瑞克法语区的法语被保留下来正是出于这样的传统。在90年代初,在魁北克的奥卡(Oka)的土地纠纷中,印第安人持枪武士是在与加军士兵的“瞪眼比赛”中最后退步的,事件里有1人在最初的警察冲突中中弹丧生,另外一人脑袋被石头砸中后、心脏病暴发死亡。同时代的美国得克萨斯州韦科(Waco)的大卫教冲突中,ATF、FBI和国民警卫队就简单粗暴了,直接出动“布莱德利”步战、装甲工兵突击车、直升机和12.7毫米大口径机枪,76人丧生,仅9人逃生。
这样的政治文化差别决定了加拿大人很难接受美国的政治文化。在某种程度上,这甚至成为魁北克独立运动的约束因素,因为独立的魁北克不仅要面对英语加拿大的敌意,更无力抵挡来自美国的同化压力。这还只是特朗普在好莱坞电影《小鬼当家》(Home Alone)里客串角色的年头就已经想明白的事。
“疏离情结”:加拿大遭吞并的风险根源
在特朗普2.0时代,不少人在看着阿尔伯塔,认为“西部疏离”(Western Alienation)运动可能导致阿尔伯塔独立出来,并合并到美国,最终导致加拿大解体,被美国吞并。
阿尔伯塔是西部省份,位于蒙大拿的北方,介于太平洋沿岸的不列颠哥伦比亚和更加内陆的萨斯喀其温之间。阿尔伯塔曾经是农业省,至今盛产小麦和牛肉,但石油使得阿尔伯塔长期“霸占”加拿大人均GDP最高省份的位置。
根据加拿大统计局数据,2024年加拿大人均GDP为75336加元,阿尔伯塔为96544加元,不列颠哥伦比亚(温哥华所在省)为75662加元,安大略为74143加元,魁北克为68585加元。西北特区和努纳沃特特区比阿尔伯塔还高,达到113198加元和138865加元,但那里人烟稀少,地处极北苦寒之地,什么都需要远途运进去,生活费用高昂,实际生活质量不能由人均GDP代表。
在独立后很长一段时间,联邦政府的重点一直在东部,不列颠哥伦比亚因为在太平洋边上,也得到重视,东西大铁路是把国家连成整体的“民族塑造”大举措,但中部省份只是必须经过的过路地。在安大略和魁北克得益于与美国东北一体化的工业化的时候,中西部沦为落后的农业省,阿尔伯塔也不例外。西部感觉只是东部的殖民地。
但石油改变了阿尔伯塔,油砂进一步把阿尔伯塔抬上世界主要石油产地的地位,加拿大牢固居于世界石油产储前5,主要就是靠阿尔伯塔。

截至2020年,加拿大已探明的石油储量为229.3亿吨,仅次于委内瑞拉和沙特阿拉伯,排名世界第三 网站"Our World in Dat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