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时日本思想者“守望着彩虹般的彼岸光芒”,可那精神彼岸是虚幻的。日本走向全面战争,塑造“西方/近代”敌人以彰显自身主体独立。但所有二元对立相互映射、相互依存。若日本/亚洲是“西方/近代”的反题,那日本/亚洲就无法脱离“西方/近代”存在。18、19世纪欧美殖民者塑造想象“东方”凸显自身优越性,20世纪日本为精神独立又塑造与东洋对立的“西方”。向“西方/近代”宣战时,日本不可避免地否定了自身超越东西对立的历史经验。就像江户时代日本知识精英试图借用古学、国学完成“去中国的中国化”一样,20世纪上半叶日本经历着“去西方的西方化”。
以殖民“抵抗”殖民主义,以区域帝国主义回应全球帝国主义,在理论和行动上都不可行。日本最终战败,既未在思想上,也未在实践上完成“近代的超克”,反而如美国思想史家哈里·哈汝图念所言,“被近代超克”了。不仅如此,“大东亚”一词还成为负面资产,成了未完成帝国幻梦的符号。
然而,日本的侵略战争却意外促使中国浴火重生。抗日战争是中国近代以来遭遇的最大危机,也是契机,刺激了全民政治动员。20世纪40年代,中国知识精英对国族构建方向存在两种对立意见:以顾颉刚、傅斯年为代表的学者认为中国应加快现代国族建设,强调“中华民族是一个”;翦伯赞、费孝通等通过战时西南民族调查,主张认清中国族群多样性,正视中国概念的多元性,从政治平等入手实现团结。两种思路在当时都有迫切性和合理性,前一种得到蒋介石支持认可,后一种在中国共产党民族论述中找到同盟。
在社会革命背景下,种族/民族未成为中国政治唯一单元。中国现代民族国家建设在反对帝国主义和殖民主义路径上展开,强调反帝反殖阵营中的人民联合。新中国成立后的民族识别工作,目标也非强化族群界限,而是以赋予各族平等政治权利为手段,最终消弭差别。在这个意义上,中国抗战以来的国族建构虽在一定程度上以日本为“他者”,但与日本以“西方”为镜像的逻辑不同,其内含的革命性超越了狭隘民族/种族主义。这一历史经验,为思索超克殖民现代提供了可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