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本知识分子中,不乏对中国、对东亚怀有深挚情感者,他们并非没意识到其中的矛盾。著名鲁迅研究者竹内好就曾表达困惑:“我们热爱支那,热爱支那的感情又支撑着我们自身生命。支那成长,我们才能成长,这种成长方式曾是我们确信不疑的。直至支那事变爆发,这确信土崩瓦解。”“我们一直怀疑,日本是否是在东亚建设的美名下欺凌弱小?”
以反殖为幌子行殖民侵略之实,以反帝为借口搞帝国主义,这种理念与行为的分裂,只有在不断扩大的战争中才能暂时调和。所以,对美宣战成了弥合这种分裂的救命稻草。日本思想家子安宣邦形容:“支那事变”对这些知识人而言,曾如黑夜中沉重难解的晦暗;而“大东亚战争”则似一道明亮的光,迅速消除了他们心中的晦暗。
对美宣战瞬间,日本知识精英被悲壮的抵抗意识感召。珍珠港事件一个月后,竹内好代表中国文学研究会发表《大东亚战争与吾等的决意》,欢呼“历史被创造出来了!世界在一夜之间改变了面貌!”这与其说是拥抱军国主义,不如说是对美宣战让他对侵华战争性质改变深信不疑,因而如释重负、“感动得发抖”。在他和同仁看来,“大东亚战争成功完成了支那事变,使其在世界史中获得生命”,“超克近代”将西方而非中国(及亚洲其他国家)作为敌人,一切行为似乎都有了积极意义。
但这不过是一种绝望的浪漫主义,书生气的一厢情愿。日本当时站在殖民现代性巅峰,收获巨大工业和经济成就,也深刻意识到这种现代性给世界带来的危机。知识人的问题意识没错,但药方却大错特错。
问题的症结在于:用“大东亚”超克“近代”,这个“东亚”是以“非西方”的种族、文明界限划定的,而划界方法正是殖民现代性理论的基本要素。它规避了资本主义、工业主义殖民主义的跨地域性,将自身现代困惑归结为东方与西方的种族、政治和文化对立。诚如竹内好所说,“东洋的近代是欧洲强制的结果”,但殖民现代性并非某个特定文明独有,欧洲和亚洲也从未隔绝。这种东西二元对立抹杀了被日本压迫的中国、朝鲜等国的诉求,无视日本是亚洲最残酷殖民者的事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