8月13日,俄罗斯总统普京首次登上南千岛群岛(日本称“北方四岛”)的伊图鲁普岛。就在前一天,他刚在南萨哈林斯克表态称,日本对南千岛群岛的领土主张“毫无根据”。政治信号再明确不过——俄日领土争议,没有让步空间。
然而,一海之隔的萨哈林岛上,另一种“日本”却从未离去。今年夏天,本文作者前往萨哈林岛旅游,看到街头右舵车川流不息,日文包装的商品摆在货架上被优先信任,寿司店开遍街头,旧铁路设备上的日文铭牌至今可见。这既是殖民历史留给这片土地的深刻印记,也提醒着俄罗斯,有效治理才是萨哈林的主权重归之路。
【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张宸懿屈佳欣】
萨哈林岛与北海道隔海相望。
地图上,它是俄罗斯远东的一部分;历史上,北纬50度以南曾被日本称作“桦太”。
走进今天的南萨哈林斯克,最先映入眼帘的是苏联式住宅、俄语招牌和战争纪念设施。可再多看一会儿,日本留下的痕迹便会从日常生活里浮出来:街上的右舵车、商店里的日文包装、旧铁路设备上的日本铭牌,以及当地人谈论商品质量时近乎本能的判断。
六天旅行中,我越来越觉得,日本在萨哈林的影响早已沉入交通、消费、饮食和城市空间,无须依靠醒目的文化活动维系。政治关系可以迅速转冷,生活惯性却不会随之消失。
右侧通行的城市:为什么满街都是右舵车
俄罗斯实行右侧通行,左舵车通常更顺手。但南萨哈林斯克街头,绝大多数私家车却是从日本进口的右舵车。丰田、本田、尼桑、三菱和斯巴鲁随处可见。走过一排停车位,几乎能看到日本汽车工业过去二三十年的缩影。这正是日本汽车工业多年来向该地区渗透的结果。
当地人解释得很直接:地理位置离日本近,海运成本低;同样预算下,日本车相较俄产新车通常车况更好、配置更高,这更多是出于实际考量,而非单纯偏好。岛上的维修市场也早已围绕这些车型形成配套,零件来源、常见故障,修理工都很熟悉。
换句话说,这种“合理选择”本身也是一种路径依赖——多年下来,本地汽车流通、维修和消费习惯已经完全按日本车的逻辑运转,即便俄产车或第三国汽车性价比追上来,这套惯性也很难在短期内被替换。
有些二手车从日本运来后,车窗上的停车证、车内的日文提示,甚至原车主的姓名贴都没有撕掉。车换了国家和牌照,上一任主人的生活痕迹却跟着过了海。这些细节使得日本二手车的输入链条显得具体可见。近年的制裁并未完全切断这一渠道:低于1.9升的小排量燃油车仍有进口空间,部分小排量混合动力车和电动车的限制后来也有所放宽。多年积累的运输渠道、维修经验和使用习惯,使萨哈林汽车市场没有明显“去日本化”。

当地居民普遍购买和使用日本车
“日本商品”本身就是一块招牌
第二天在市区散步,我看到一家名为“Кейтаро”(健太郎)的商店。招牌旁直接写着“ТоварыизЯпонии”——“来自日本的商品”。这类招牌反映出,不少萨哈林消费者仍把“日本”本身当作一种质量标签。
走进店内,不大的空间被货架和货物塞得拥挤。厨具、餐具、毛巾、化妆品和文具大多保留原装日文包装,很少为俄罗斯市场重新设计。顾客未必读得懂说明,但显然认得这些包装代表什么。另一家食品店里,日本调味料占了整整一排:梅子酱、芝麻酱、烧肉汁、咖喱粉、沙拉汁。货签用俄语标明名称和价格,瓶身正面仍是日文。
当然,这种“认可”与其说是对产品本身的了解,不如说是多年积累下的品牌惯性——很少有人会去追问,同样功能的商品,是否只是因为贴着日文标签才被默认为更可靠。

随处可见的日本商品
旅途中我曾和旅行社司机聊起中国汽车。司机是萨哈林本地人,他说自己曾在中国生活15年,也买过国产车。那辆车安静、舒适,配置不低,跑了8万公里也没出过明显问题。可他回到萨哈林,把这段经历讲给朋友听,朋友并不相信。听到这里,我心里多少有些不是滋味,但也不得不表达理解,毕竟,多年形成的消费认知,很难因为一次个人经历就被轻易改变。
在当地人的消费经验里,日本商品往往先得到信任,中国商品若想与之竞争,就不得不先自证质量。这种心理甚至影响了中国在出口商品时的包装设计:我在萨哈林看到一种中国生产的蒟蒻果冻,卖得相当不错;连人口只有两千多的契诃夫村也能买到。但包装上大量使用日文元素,使得当地消费者很容易把它归入“日本风格”。
在国内市场,类似这种“擦边”包装手法也不少见:不少国产商品同样会借助日文、韩文或欧化字体设计,营造“进口感”,以此换取消费者的第一眼信任。这折射出一种更普遍的心理:在“中国制造”尚未积累起足够信任之前,一部分厂商选择绕开正面竞争,转而借用其他产地的符号来降低销售门槛。因此,在本地超市,我们也观察到目前货架上明确标明产自中国的商品主要是果蔬,而其他一些中国制造的商品则部分借用了日文元素,让消费者不易分辨其真实产地。这意味着中国制造正在进入这一市场,但要改变长期形成的质量印象,显然比单纯铺货要慢得多。

在契诃夫村见到的蒟蒻果冻;当地超市里的中国蔬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