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专栏作者晨枫】

就在人们猜疑美国是否真会从欧洲撤军的时候，美国防部长赫格塞思在5月1日下令，驻德美军撤走5000人，在未来6-12个月内完成，细节尚不明朗。

5月2日，特朗普进一步放话说撤军可能远不止5000人。此前的4月30日，特朗普还公开表示，美国“很可能”从西班牙和意大利撤出驻军，并点名批评在伊朗战争期间西班牙的表现“糟糕透顶”，意大利“未曾给予任何帮助”。

北约危机是说了很多年的事。长期以来，美国对欧洲搭便车不满，各种抱怨甚至威胁不断。欧洲在常年装傻充愣后，突然发现应该保卫欧洲安全的美国竟然在打格陵兰（还有加拿大，也是北约成员）的主意。美国和欧洲都在不同程度上斥责过“北约已死”，“退群狂魔”特朗普早就把北约放在名单上。

乌克兰战争在拜登时代爆发，成为美欧“重归旧好”的粘合剂。欧洲不乏有人得意洋洋地宣称，北约从未如此团结、强大。不过这粘合剂老化的挺快，随着战场形势越来越难看，粘合剂不给力了。特朗普二进宫后，美欧关系则直接变质了。

欧洲感觉像脏抹布一样被嫌弃，欧洲利益被美国漠视，万斯在慕尼黑安全论坛上对欧洲言论自由、民主政治、文明根基的激烈抨击更使欧洲感到伤害；美国感觉欧洲“不感恩”，在需要的时候“毫无帮助”。美欧分歧在伊朗战争期间只是集中爆发。

在比利时布鲁塞尔拍摄的北约总部一角资料图：新华社

美国早就想“收拾”伊朗，大使馆人质事件的前仇不说，在小布什时代，伊朗就被打入“邪恶轴心”之列。在朝鲜实质性核武装化后，美国对阻止伊朗核武装化具有特别的急迫感。核扩散对Pax Americana是天大的威胁。但直到特朗普入主白宫，并没有人敢真的对伊朗动武。

特朗普的核心议题永远是MAGA，但他的“A”不止是地图美国，而是“大美国”，为此要强吞格陵兰、加拿大、巴拿马运河，以色列则是同父异母的兄弟，是“家人”。拿下委内瑞拉石油也是“大美国”的一部分。能拿下伊朗石油的话，“大美国”就彻底控制世界能源版图了。

特朗普在本质上是向后看的人，MAGA是要逆转历史，回到“过去的好时光”。这不仅意味着美国霸权，还意味着世界能源架构永久以石油为基础。对于特朗普来说，美国说一不二和控制世界石油都是MAGA的KPI，以色列的绝对安全也是MAGA的KPI。

然而，在加沙战争后，以色列在欧洲的观感急剧恶化。特朗普1.0时不顾欧洲反对，直接退出伊朗核协议，更使欧洲没有理由支持特朗普为以色列打伊朗。

法国不合作是“可以预期”的，但德国、西班牙、意大利、英国的不合作特别使得特朗普怒火中烧。

从二战时代开始，“美英特殊关系”就是美英的战略支柱。英国几乎无条件跟随美国，小布什打进伊拉克时英国是唯一主要盟国。美国还长期具有几乎无条件的英伦和迪戈加西亚基地使用权。但在伊朗战争中，斯塔默一开始拒绝美国使用费尔福德（美国轰炸机在欧洲唯二基地之一，另一个是西班牙的莫龙空军基地）和迪戈加西亚的空军基地，后来也只是有条件开放。

英国还一边拒绝听从美国加入霍尔木兹海峡护航要求，一边与法国等一起筹划没有美国参与的霍尔木兹海峡通航机制。特朗普不想参与霍尔木兹海峡护航，但绝对要主导相关进程，他不容许任何别人“摘桃子”。

梅洛尼一直是特朗普的亲密战友，但出于国内政治压力，在以色列和伊朗问题上与美国渐行渐远，从反对以色列在加沙滥杀无辜和把战火扩大到南黎巴嫩开始，扩大到冻结与以色列的军事合作，现在发展到拒绝美国作战飞机使用意大利境内基地。

军工已经成为意大利经济支柱之一，莱奥那多是西方几大军工巨头之一，以色列空军是莱奥那多M346教练机的最大用户，装备数量甚至超过意大利空军。奥托-梅拉拉76毫米舰炮是以色列舰艇的标配，AW119直升机则是以色列主要的教练直升机。

意大利民众在国内政治上向右转，但在国际政治上还是与欧洲主流保持同步，对以色列的反感日增，更加反对参与美国为以色列打伊朗。梅洛尼说到底是信奉民粹的，她才不会为特朗普牺牲自己的政治生涯。但对于特朗普，这无异于忠诚战友的叛变投敌。

桑切斯是左翼政客，一直和特朗普不对付，在特朗普强压北约成员国军费对GDP占比达到2%（后提高到5%）标准时，就以民生压力为由拒绝服从。在伊朗战争期间，西班牙直接拒绝美国轰炸机使用莫龙基地，还拒绝美国作战飞机使用西班牙领空。由于法国也对美国作战飞机关闭领空，这使得美国轰炸机往返伊朗的路线十分曲折，只有走直布罗陀海峡和横穿地中海。

德国具有最集中的美国在欧洲的军事存在，驻欧美军1/3以上都在德国驻扎。德国没有对美国军事行动有任何实质性的动作，但默茨关于打伊朗毫无战略、正在被伊朗羞辱的讲话彻底刺痛了特朗普。对于正在骑虎难下中煎熬而又特别好面子的特朗普，这是“看破但不能说破”的事。

特朗普斥责默茨说，“他（默茨）以为伊朗拥有核武器也OK”，其实点出了美欧在伊朗核问题上微妙的分歧。

特朗普当然是在恶意曲解默茨的话，欧洲当然希望伊朗无核化，但对如何做到并没有美国那么极端。伊朗中导的射程已经达到东地中海，但伊朗向迪戈加西亚发射的两枚中远导证明，伊朗实际上已经具有打击整个欧洲的能力，核武器的威胁不言而喻。

但欧洲也深知：伊朗的敌人是以色列和美国，只要欧洲不帮美国为以色列打伊朗，欧洲没有理由成为伊朗核打击的目标，因此对伊朗核威胁需要的是管控但不是清除，尤其不需要的是引火烧身。在某种程度上，这和欧洲对朝鲜的导弹核武器的态度有异曲同工之处。朝鲜的洲际导弹在理论上也可以打到欧洲，而朝鲜已经事实上跨过核门槛了，但欧洲对朝鲜核问题保持低调。

2025年，欧洲领导人和乌克兰总统泽连斯基在白宫与美国总统特朗普举行了会晤。资料图：纽约时报

对欧洲来说，伊朗核协议就是有用的管控工具。在国际原子能组织的监督之下，既容许伊朗有发展核电的空间，又不使伊朗可以轻易跨过核门槛。这也是欧洲与美国联手之下，拉进中国和俄罗斯之后才实现的，对于欧洲热衷的多级世界秩序有重要的指导意义。

以色列从一开始就坚决反对伊朗核协议。特朗普是历史上最把以色列当“家人”的美国总统，在特朗普1.0时代就退出了伊朗核协议，现在更是为以色列的绝对安全而对伊朗发动战争。但这也点出了美国的战略困境。

美国本土有两洋屏障。距离是敌人难以跨越的天堑，也是海外远征作战的恶魔。海外基地不只代表美国影响和势力范围，更是美国全球军事干预的地理基础。

一般认为特朗普奉行孤立主义。其实，特朗普的孤立主义并非传统意义上的“关起小楼成一统”，还包括“该出手时就出手”，委内瑞拉和伊朗都是例子。这些海外行动都用到海外基地。比如说，委内瑞拉行动使用了加勒比海地区的波多黎各、美属维京群岛、萨尔瓦多的设施，还得到洪都拉斯和古巴关塔那摩基地的支援；伊朗行动使用了以色列、约旦、海湾、迪戈加西亚等地的基地。

海外基地的要求其实挺高。需要与目标地区足够近，以便形成足够高的出击率，又需要足够远，避免被敌人轻易打击；需要有足够接近主权的控制权，但“中立”的东道国的主权又是足够高的政治门槛，使得敌人不敢轻易打击。

海外基地还需要有足够容量，易于补给，最好可就地补给粮草燃油甚至弹药，还要能修理战损装备、救治受伤官兵，还要形成基地网络，便于互相支援。在理想情况下，最好还有自带干粮的盟军在美军的指挥下，加入进攻和防御。

考虑到这些因素，欧洲的美军基地体系具有特别重要的意义，不仅对保卫欧洲至关重要，还能辐射到非洲和大中东，更是美军在非洲和大中东作战的可靠后盾。实际上，美国六大地区性联合司令部里，三个半都与欧洲有关：欧洲司令部（EURCOM）、非洲司令部（AFRICOM）、中央司令部（CENTCOM），北方司令部（NORTHCOM）的防区与欧洲司令部相邻，可算沿大西洋“划洋而治”。只有印太司令部（INDOPACOM）、南方司令部（SOUTHCOM）与欧洲无关。

欧洲基地都在北约领土上，便于美军在“北约义务”架构下超主权运作，也便于在北约集体防御的掩护下提高敌人进攻的政治门槛。

欧洲是发达地区，便于调集战时粮草和燃油。由于北约长期推动标准化，战时调集弹药也容易做到。只要需要，征集技术和医护人员增援都不是难事。

德国、英国、意大利、西班牙的美军基地具有代表性，不仅代表美军的全球军事存在，也代表了美国军事战略的演变。

驻欧美军约有10万人，其中约6.8-8万人为长期驻扎的现役部队，其余包括轮换部队、预备役、国民警卫队及文职人员。截至2025年12月，美国全球海外军事与文职人员总数为221599人。也就是说，驻欧美军占一半。

驻欧美军现有兵力比2022年乌克兰战争爆发前的65000-80000人有明显增加，但驻扎德国的35000-36000人、意大利的12000-13000人、英国的9000-10000人、西班牙的3600-3800人大体不变，新增兵力主要用于加强北约东翼的防线，如波兰、罗马尼亚、波罗的海国家。

资料图来源：美国军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