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新闻：当地时间9月18日，特朗普宣布，美国将获得对格陵兰岛安全事务以及“其他所有需求”的“永久控制权”。这场持续近两年的闹剧，会以特朗普最终得偿所愿而收场吗？

特约评论员张思南：特朗普本质上玩了个叙事重构，他把1951年美国与丹麦签订《格陵兰防务协定》，重新包装成了一项由他争取而来的重大突破，作为特朗普再次赢麻了的外交胜利出售给国内政治受众。

早在75年前，美国就已经获得了深度介入格陵兰岛安全事务的权限。根据协定，美国可以在商定的区域修建、维护和运营军事设施，驻扎人员，进行军机起降和战舰停泊等活动；且原则上，只要《北大西洋公约》继续存在，《格陵兰防务协定》就持续生效。

所以所谓美国获得对格陵兰岛安全事务以及“其他所有需求”的“永久控制权”，特朗普倒也不算吹牛。

那在这些传统的基地权、驻军权、飞越权之外，这次特朗普有没有在格陵兰岛上薅到一些新东西呢？

我认为值得关注的有两项。

一是排他权。

特朗普宣称，今后没有美国书面批准，任何美国的对手不得在格陵兰建立基地、保持军事存在或者进行敏感投资。

如果说，75年前的协定，核心是美国可以在格陵兰岛做什么；那么75年后的新协议，则进一步包括了美国可以决定别人不能在格陵兰岛做什么。

当然，目前协议全文尚未公开，还无法确定美国是否取得以及究竟取得了多大的相关准入审查权力。

第二，是超越格陵兰岛未来政治身份的战略确定性。

根据路透社报道，美方希望，即使未来格陵兰岛独立，美国在当地的基地权、驻军权、飞越权以及任何新达成的准入安排和安全审查权限都能继续生效。

格陵兰人民拥有自决权，这是丹麦政府正式承认的，在有关格陵兰自治制度的说明中，丹麦方面也明确，格陵兰具有通过政治程序走向独立的可能性。

特朗普现在就是想提前锁定一种战略路径：格陵兰岛的主权在丹麦，这里是美国的安全地盘；格陵兰岛主权独立，这也还是美国的安全地盘。

直新闻：美国一边抓着格陵兰，一边考虑从欧洲撤军，您认为美国是正在收缩重回孤立主义吗？

特约评论员张思南：目前所谓“特朗普要撤走一半驻欧美军”，还不是美国政府已经作出的决定。

根据路透社9月17日的报道，美国目前在欧洲有超过8.1万的军事人员。美国防长赫格塞思在6月启动了一项欧洲兵力态势审查，其中最激进的讨论方案是要撤走4万人，但也有更谨慎的方案，目前还没有最终定论。

虽然撤走多少的数字尚未确定，战略方向已经相当清楚。

美国国防部今年1月公布的《2026年国家防务战略》明确，在欧洲等战区，盟国应当承担主导责任，美国只提供“关键但更加有限的支持”。

美国和欧洲之间的防务合作，正在制度性地从burden sharing走向burden shifting，从责任共担，走向推卸责任。

特朗普的“好大儿”、北约秘书长吕特今年5月公开提出了“NATO 3.0”这个概念来描述这一变化，未来，欧洲将提供大部分常规军事力量，美国则继续扮演主要核保护伞和战略后盾。

理解这一点以后，特朗普一边盯着格陵兰、一边准备减少欧洲驻军，内在逻辑就说得通了。

一进一退，背后是一套逻辑：收缩责任，保留权力；减少成本，控制支点。

格陵兰岛一事多少有些闹剧性，另一边，美国正在真金白银地砸钱在欧洲大量投资军事基地。

今年以来，美国宣布了约4亿美元合同，用于未来十年维护和升级西班牙莫龙空军基地；向罗马尼亚米哈伊尔·科格尔尼恰努基地扩建投入超过1亿美元；美国空军在英国7座军事基地进行或计划进行的基础设施升级改造项目，总金额更是超过了42亿美元。

美国可能不想继续当欧洲的“全职保安”，但绝不意味着美国不需要欧洲这块“军事跳板”，不需要那些能够以较低成本撬动整个全球军事体系的战略节点。

直新闻：那您认为北约是正在成为“过去式”吗？

特约评论员张思南：这是个好问题。今年7月8日的安卡拉峰会上，32个北约成员再次正式确认第五条集体防御义务，峰会上还公开了超过500亿欧元的新装备采购项目。

我不会认为北约正在成为过去式，一个更准确的回答是，“旧北约”很可能正在成为过去式。

什么是旧北约？

欧洲负责提供场域，美国负责提供体系；

欧洲出现大战，美国提供核保护、情报、战略运输、指挥网络以及最重要的，大规模常规力量。

很显然这种模式正在改变。

正如我刚才所言，未来更可能出现的，是一个双层的“新北约”：

欧洲承担主要常规防御；

美国继续掌握核威慑、全球情报、关键战略支援和若干极高价值军事支点。

有趣的是，这种新北约对美国是有副作用的。

2026年欧洲北约成员国防务支出预计达到约6380亿美元，名义军费比2022年高出90%以上，欧洲重新武装的进程事实上已经启动。

特朗普确实可以迫使欧洲承担更多防务成本，但是当盟友开始自己制造武器，发展自己的军事工业、建立自己的情报体系，同时开始怀疑美国安全承诺的时候，美国削减的也就不只是成本，还有对老欧洲的控制力。

一个美国投入更少、欧洲武装更多、内部信任却更弱的北约，会变成什么？

我并不认为，北约成为过去式就一定是好事。

未来的北约可能更加欧洲化，也可能更加松散。欧洲重新武装后，军事能力甚至可能比今天更强，但问题在于，军力增长并不等于安全稳定增长。如果欧洲各国扩军的速度快于政治整合和战略协调，欧洲面对的就可能不是一个更稳定的安全秩序，而是一个更加典型的“安全困境”：每个国家都在为自身安全增加军备，各个国家也更有可能通过军事手段来保护自己，欧洲的安全体系也就会随之出现“再国家化”博弈。

真正值得担心的，是欧洲进入一个“军事能力上升、政治约束下降”的后北约时代。

过去几十年，北约至少提供了一套统一的威慑、指挥和危机管控框架。如果美国逐渐抽身，而欧洲又没有形成足够稳定的共同安全架构，那么欧洲可能变得更有力量，却未必更有秩序、更安全。

对于历史上反复陷入地缘恶性竞争、两次引爆世界大战，直到今天仍然充斥着民族与历史仇恨断层的欧洲来说，最危险的或许未必是北约消失，我反而觉得是从波罗的海到黑海，从东欧到巴尔干，欧洲再一次要在高度武装又彼此疑虑甚至对立的环境下，面对并解决危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