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观察者网王恺雯】

9月19日凌晨，沙特阿拉伯首都利雅得响起防空警报。沙特主导的联军随后宣布，沙特防空部队当天拦截了一枚也门胡塞武装向利雅得发射的弹道导弹。

这是今年7月沙特与胡塞武装冲突加剧以来，利雅得首次成为直接攻击目标。

过去两周，胡塞武装不仅在也门红海沿岸迅速推进、夺取摩卡港并基本控制曼德海峡通航咽喉，还把对沙特的袭击范围从其南部边境推向腹地。

胡塞武装步步升级的攻势，让沙特与土耳其、巴基斯坦刚刚建立的共同防务框架迅速迎来考验。

时间倒退回一个多月前。8月7日，沙特阿拉伯王储兼首相穆罕默德·本·萨勒曼和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巴基斯坦总理夏巴兹·谢里夫在麦加签署《麦加共同防务协议》。

根据三方当天发表的联合声明，该协议旨在加强对任何侵略行为的共同威慑，并规定对三国中任何一国的武装攻击将被视为对三国全体的攻击。

当时，外界普遍把这份协议与北约第五条“集体防御条款”相提并论。土耳其外长哈坎·费丹也作过类似比较。

如今，协议签署才一个多月，胡塞武装的导弹已经打向沙特首都。沙特防空拦截弹所剩无几，利雅得方面正四处求援。在美国明确拒绝直接军事介入的背景下，土耳其和巴基斯坦会不会下场引发外界关注。

西北大学区域国别学院教授王晋20日对观察者网表示，当前局势应该已经满足《麦加共同防务协议》中“攻击一国视为攻击三国”的适用条件。但问题在于，这一条款是否会被激活仍取决于巴基斯坦和土耳其两国的判断。

“从目前来看，两国的反应更多停留在口头表态层面，尚未表现出直接下场的能力和意愿。”王晋说。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4日，也门焦夫省，也门胡塞武装继续在多地与沙特及其支持的地面部队作战。视觉中国

若沙特开口，巴基斯坦将“别无选择”？

9月10日，巴基斯坦的措辞还比较谨慎。巴外交部发言人萨贾德·海德尔·汗当时表示，巴基斯坦强烈谴责也门胡塞武装袭击沙特，但巴方目前尚未决定就此事作出军事回应，将在“时机成熟”时采取行动。

但几天后，在沙特阿拉伯、伊斯兰合作组织谴责胡塞武装对伊斯兰教圣地麦加发动袭击后，伊斯兰堡明显提高了调门。

巴基斯坦军方发言人艾哈迈德·谢里夫·乔杜里17日接受沙特《阿拉伯新闻》日报采访时说，巴基斯坦将“从外交上和实质行动上”支持沙特，“将不惜一切，保卫圣地与沙特王国的安全”。

英国《卫报》19日指出，与沙特的共同防务协议有可能将巴基斯坦拖入中东冲突。分析人士表示，若沙特决定启动《麦加共同防务协议》以打击胡塞武装，巴基斯坦将“别无选择”，只能派遣部队参战，其中包括数千名已部署在沙特执行训练任务的军人。

报道称，除了防务伙伴身份外，巴基斯坦在经济和地缘政治上高度依赖沙特，后者近期已向巴方提供了80亿美元（约合536亿元人民币）的资金与投资，这些投入对巴基斯坦来说至关重要。

《麦加共同防务协议》脱胎于沙特和巴基斯坦在2025年9月签署的《共同战略防御协议》。今年早些时候，随着伊朗的反击波及中东多国，沙特曾向巴基斯坦寻求帮助。

路透社5月19日援引多名消息人士的话说，巴基斯坦已向沙特部署了8000名士兵、一个战斗机中队、两个无人机中队和一套防空系统，并加强了与沙特的军事合作，以协助沙特军队保障该国安全。

研究沙巴关系的伯明翰大学研究员乌梅尔·卡里姆对英国《金融时报》说，巴基斯坦的任何援助都将取决于利雅得自身是否决定“全面投入与也门的战争”。

“来自沙特方面的种种迹象表明，他们自己尚未下定决心。更大规模的战争意味着（沙特）基础设施将面临更猛烈的攻击。”卡里姆说。

他认为，若利雅得提出请求，巴基斯坦可能参与空中行动，以保卫沙特免受无人机袭击，甚至打击也门境内的发射阵地。

不过，尽管巴基斯坦的措辞趋于强硬，但私下里对于被卷入中东地区旷日持久的战争深感担忧。

眼下，巴基斯坦正面临严峻的经济挑战，其与阿富汗塔利班陷入事实上的战争，边境地区的武装叛乱也处于激增状态。

《卫报》分析称，启动《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将被视为伊斯兰堡明确反对伊朗，而在美以打击伊朗前，巴基斯坦与后者关系良好，这一关系让伊斯兰堡方面促成德黑兰重返谈判桌。

当地时间2026年8月7日，沙特阿拉伯麦加，土耳其总统埃尔多安（左）、沙特王储穆罕默德·本·萨勒曼（中）和巴基斯坦总理谢里夫（右）签署三边防务协议。视觉中国

伦敦国王学院高级研究员、国防分析师艾莎·西迪卡指出，巴基斯坦加入打击胡塞武装的行动“将带来严重后果”。巴基斯坦拥有仅次于伊朗的全球第二大什叶派穆斯林人口，若参与打击胡塞武装，很可能引发国内大规模抗议。

此外，伊朗与阿富汗塔利班保持着良好关系，巴基斯坦若介入打击胡塞武装可能进一步刺激阿富汗塔利班这一重大安全威胁。

从巴方近期的动向来看，其仍在努力通过外交渠道斡旋。

英国《金融时报》9月18日披露，巴基斯坦方面近期敦促伊朗告诫胡塞武装勿再升级事态。巴国防军司令兼陆军参谋长阿西姆·穆尼尔上月赴德黑兰会见了佩泽希齐扬及其他政治领袖，并与伊朗外长阿拉格齐进行了多次通话，最近一次通话发生在9月17日。

据两位了解会谈内容的知情人士透露，穆尼尔多次请求伊朗领导层协助制止胡塞武装对沙特及其能源基础设施的袭击，并提及伊斯兰堡对利雅得的承诺，但未发出具体威胁。

“利雅得必须先明确政策方向”

巴基斯坦拔高声调的同时，土耳其也开口了。

9月19日，土耳其外长哈坎·费丹表示，鉴于也门胡塞武装持续袭击沙特阿拉伯，土耳其已准备根据《麦加共同防务协议》向沙特提供协助。

“他们（沙特）可能存在一些军事需求，尤其是在一些技术问题上。满足这些需求对我们来说不会有任何问题。”费丹说。

他同时指出，沙特并无意加入美伊战争，因此“让沙特成为美伊战争的一部分是不可接受的”。

尽管费丹曾将《麦加共同防务协议》比作北约第五条“集体防御条款”，但他也强调，任何军事援助都必须应受攻击国的请求而提供。

王晋分析称，土耳其更多还是一种表态。如果安卡拉亲自介入，大致存在两种方式：第一，向沙特境内部署军队，帮助沙特增强防空能力；第二，直接打击也门境内的胡塞武装。

“不管哪一种方式，都意味着土耳其的海外军事力量大规模调动和重新部署，同时还涉及沙特对于土耳其扩大地区军事存在的容忍。这两方面都存在很大难度，因此我认为短期内不太可能实现。”王晋说。

他补充道，无论是土耳其还是巴基斯坦，它们都会在外交层面对沙特提供更多支持，但短期内，两国都缺少足够的能力和意愿去改变现有的冲突格局。

据巴基斯坦《论坛快报》9月20日报道，也门胡塞武装政治局成员穆罕默德·布海提接受伊拉克媒体采访时警告称，若巴土两国协同沙特采取军事行动，必将予以强力反击。

“若土耳其和巴基斯坦卷入其中，我们将以铁拳予以打击。”他补充称，若两国加入“沙特对也门的侵略行动”，胡塞武装将给这两国“一个教训”。

布海提承认，巴基斯坦和土耳其民众对也门抱有“强烈同情”。他表示，这一警告仅针对两国政府，而前提是它们实际参与军事行动。

当地时间2026年9月16日，也门马里卜省，胡塞武装人员在沙特F-15战机残骸旁。视觉中国

事实上，自《麦加共同防务协议》签署以来，分析人士一直在质疑该协议的实质内容，指出其缺乏支撑北约运作的统一指挥体系和常备部队。

有分析人士指出，该协议的制度架构，包括共同防御条款的具体触发机制，目前仍不明朗。

《耶路撒冷邮报》分析员塞思·弗兰茨曼认为，《麦加共同防务协议》背后的理念似乎更侧重于逐步建立三国之间的防务协调和长期威慑机制，而不是确保任一成员国本土遇袭后，另外两国立即调兵驰援。

因此，目前沙特从土耳其和巴基斯坦获得的助益有限。“对沙特而言，关键在于其当下的诉求。利雅得必须首先明确自身政策方向；在此之前，盟友无法及时施以援手。”弗兰茨曼写道。

一名高级官员对《卫报》表示，他认为沙特王储“现在并不想启动这项协议”。

“如果沙特计划派遣地面部队，巴基斯坦会予以支持。但我认为，若无美国首肯，沙特不会对胡塞武装发动全面战争，而特朗普已经回绝了沙特。当前美国无意开辟新战线，更倾向于与胡塞武装对话。”上述官员说。

“但你无法预测未来。”他补充道。

王晋认为，胡塞武装与沙特之间的冲突还会持续一段时间，未来走向主要取决于两个方面：

一方面是伊朗的态度。伊朗仍可以对胡塞武装施加一定影响，如果伊朗愿意进行劝说或斡旋，局势可能会有所缓和。但需要强调的是，伊朗并不能决定胡塞武装自身的立场和决策，只能作为外部影响方发挥一定的作用。

另一方面则要看沙特的态度。如果沙特继续以强硬姿态应对，局势在短期内仍然很难缓和。

王晋认为，利雅得目前的反击已经十分强硬，真正的问题在于，沙特缺少能够有效遏制胡塞武装的手段。

“沙特能采取的手段基本都已经用上了，目前的反击大致就是其能力上限。否则，沙特也不会急于向多个国家求援。总体来看，沙特已经没有特别好的办法。”王晋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