近期,沙特阿拉伯在中东变局中的处境格外引人关注。
一面是胡塞武装在红海方向频频袭扰、宣布“海上禁运”,直接威胁其能源出口命脉;另一面,伊拉克亲伊朗民兵的越境打击、伊朗方向的持续紧张,再加上美国施压要求其加入《亚伯拉罕协议》,沙特可谓多面承压。
然而,沙特在强硬回击胡塞武装和伊拉克什叶派武装的同时,却并未与伊朗全面决裂,不仅派人出席伊朗最高领袖葬礼,近日据报道其王储还与特朗普通话,敦促美方不要发动打击。
沙特为何会选择这样一种夹缝中维持平衡的策略?其面临的安全压力已构成何种程度的挑战?围绕这些问题,观察者网与上海外国语大学中东研究所教授、中国中东学会副会长刘中民进行了对话。
【对话/观察者网李泠】
·与胡塞武装冲突升级
观察者网:7月13日萨那国际机场遭袭事件被普遍认为是本轮冲突升级的“导火索”。在您看来,这一事件为何会迅速引爆沙特与胡塞之间维持了四年多的总体停火局面?这是偶发事件还是长期矛盾的必然爆发?
刘中民:我觉得二者兼有,既有沙特与胡塞长期历史矛盾的累积,也是近期美伊冲突升级,胡塞武装作为“抵抗阵线”的一部分策应伊朗,并与霍尔木兹海峡形成联动的结果。
沙特与也门的关系非常复杂。胡塞武装是上世纪90年代兴起的宗教政治组织,其所属教派是什叶派的分支宰德派。上世纪80年代以来,沙特的瓦哈比派在也门影响力扩大,引起宰德派不满,于是90年代出现了胡塞家族领导的反政府运动。2004年后,胡塞武装成为盘踞在也门北部尤其是萨达省等地的重要力量。在此情况下,沙特支持当时的也门萨利赫政府围剿胡塞武装。
2011年“阿拉伯之春”后,萨利赫政权倒台,胡塞武装不满沙特支持的也门政府的政治安排,影响力进一步扩大并向南进军,进而导致2015年沙特领导阿拉伯联军直接打击胡塞武装。这一局面一直持续到2022年。伴随沙伊关系缓和与西方压力,胡塞武装与政府基本实现停火。
然而,2023年新一轮巴以冲突爆发,以色列与伊朗领导的“抵抗阵线”爆发全面冲突,胡塞武装作为“抵抗阵线”的一部分开始袭击红海航线上与美国、以色列相关的目标,美国虽曾打击但不了了之。2025年6月美以对伊朗发动“12日战争”时,胡塞武装并未直接介入;今年2月美以再次对伊朗开战后很长一段时间,胡塞也保持相对低调,只是口头威胁可能关闭曼德海峡。直到7月中旬美伊谅解备忘录破产、冲突再起,胡塞武装才直接卷入。
再说沙特,7月以来它一改以往相对低调的做法,开始在也门打击胡塞武装、在伊拉克打击什叶派武装,这既源于自身受到霍尔木兹海峡与曼德海峡可能被封锁的威胁,也有美国施压的因素。
观察者网:我们先看胡塞武装,胡塞武装7月20日宣布对沙特实施“海上禁运”,并提出“以封锁回应封锁”的原则。从战略层面分析,胡塞武装此时打出“封锁曼德海峡”这张牌,其核心目标是什么?或者说他们想达成什么目的?
刘中民:从根本上说,这其中既有胡塞的自主性,也有策应伊朗对抗美国的考虑。
从胡塞自身看,新一轮巴以冲突和持续至今五个月的美伊战争,使2022年达成的也门停火协议边缘化。胡塞武装有自己的算盘:在国际上以巴勒斯坦问题为核心话语,宣称只有解决巴勒斯坦问题、以色列全面撤出加沙和巴勒斯坦,才会停止对美以和西方目标的打击。这与其国内政治诉求密切相关——通过在巴勒斯坦问题上展现道义,为未来在也门的政治安排中谋求更有利的地位。

2025年3月11日,在也门首都萨那,支持也门胡塞武装的人员参加集会,表达支持恢复打击以色列船只。图源:新华社
另一方面,伊朗与胡塞武装的关系在“抵抗阵线”中有其特殊性,胡塞武装的独立性相对较强。相比黎巴嫩真主党在意识形态和组织上与伊朗最密切,甚至向伊朗最高领袖效忠;伊拉克什叶派武装相对分散,形成以“人民动员组织”为中心的松散网络;胡塞武装在三支力量中独立性最强。尽管同属什叶派,但伊朗是十二伊玛目派,胡塞是宰德派即五伊玛目派,并不主张完全效仿伊朗的意识形态和政治制度。
胡塞与伊朗的联系在2011年后逐步升级。萨利赫政权倒台后,胡塞武装在也门政治转型和内战过程中不断壮大,对伊朗的战略价值明显增强;2015年以来沙特与伊朗矛盾加剧乃至断交,沙特联军打击胡塞武装,又使胡塞与伊朗双方战略需求进一步增强。因此,从“阿拉伯之春”到2023年沙伊复交前,双方关系得到显著加强。
2025年美伊战争爆发后,胡塞武装的行为,一方面是出于国内政治需要,在曼德海峡和红海给美以制造麻烦;另一方面,伊朗通过“抵抗阵线”联合行动,利用伊拉克什叶派武装和胡塞给美国增加更多压力。尤其在霍尔木兹海峡关闭、沙特等国大量原油出口转向红海一线的情况下,伊朗曾有策略地“雪藏”胡塞这张牌,但伴随谅解备忘录破产,胡塞在曼德海峡给沙特制造麻烦、向美国施加压力乃至影响全球能源安全的战略效应进一步凸显。
所以,胡塞与美以、与沙特的矛盾根深蒂固,2022年停火只是沙伊关系缓和下的暂时安排。美伊冲突长期化,使胡塞既有自身发展壮大的诉求,也有作为“抵抗阵线”成员策应伊朗的考虑。但本质上,虽然胡塞与沙特在当前乃至未来可能与以色列、美国再起冲突,但其在本质仍受到美伊核心矛盾的制约。如果美伊冲突不断升级,胡塞与美以的冲突也会升级。如果美伊矛盾缓和、巴以冲突缓和,胡塞与美以的矛盾也会相对缓和。
观察者网:关于胡塞武装的动向,您刚才的分析多偏向美伊冲突不断升级的方向,但也提到“抵抗阵线”内部不是铁板一块。目前,看新闻报道,哈马斯已同意特朗普的“全面解除武装”协议,此外美伊谈判也仍在继续,胡塞武装是否会担心自己成为伊朗与美国谈条件的筹码?
刘中民:对“抵抗阵线”而言,伊朗与各成员之间都存在着两面性,可以说是一把双刃剑。一方面,伊朗通过黎巴嫩真主党、巴勒斯坦哈马斯、也门胡塞武装等扩大地区影响,将现实威胁沿什叶派走廊扩展到以色列周边,这也是以色列打击哈马斯和真主党的原因,胡塞还能从红海向以色列南部发射导弹袭扰。这些代理人力量是伊朗施加地区影响、在谈判中对美讨价还价的重要砝码。但另一方面,它们毕竟是非国家行为体,军事能力有限。
“抵抗之弧”央视新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