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什么让美国再次伟大能点燃半个美国。
“我会让制造业工作回到美国!”、“建起那堵墙!”、“美国优先!”——特朗普的这些话你一定不陌生。
他的崛起像一场政治地震,不仅仅让美国东西海岸的精英充满问号,也让全世界困惑:一个政治素人,为何能打破一切常规,两度入主白宫?他那些看似简单的口号,为何能让数千万美国人,特别是中西部乡间小镇的“红脖子”们热血沸腾,力挺到底?
图为特朗普的支持者集会
更让人困惑的是,特朗普承诺的“制造业回归”,实际数据却显示:海量资本流向了高科技芯片厂,而非普通工人能进的汽车装配线;所谓的“经济实惠”对许多支持者而言相当有限,甚至贸易战还提高了某些美国商品的价格,老百姓不一定得到了实惠。
那么,究竟是什么在支撑他的高支持率呢?
答案可能不能“只算经济账,还要算政治账和文化账”,说的文雅一点,这是一场“被看见”的政治和一场激烈的文化战争。
特朗普是一个商人,不是刘谦那样的魔术师,但是让他胜利的“魔法”,在于他精准地捕捉并点燃了一股被长期压抑的情绪。
想想看,如果你生活在美国“铁锈带”,眼睁睁看着家乡的钢铁厂、汽车厂接连关闭,工作机会漂洋过海到了亚洲,整个社区失去活力,你会怎么想?而与此同时,电视上的华尔街精英和硅谷新贵们,却在全球化的盛宴中赚得盆满钵满,纽约、洛杉矶的精英们谈论着你听不懂也不想懂的“政治正确”……
特朗普的出现,给了这群“被遗忘的人”一个话筒。 他说的不是复杂的政策,而是直白的情绪。他说的话不文雅,甚至很粗俗,但是很多人觉得特朗普很像自己,说出来接地气的“真话”:
他把工作流失简单归因于“外国抢走了工作”、“糟糕的贸易协议”;
他把国内问题指向“非法移民”和“华盛顿沼泽里的腐败政客”;
他用“让美国再次伟大”这句口号,承诺恢复一个想象中的、更传统、更“纯粹”的美国。
他的方式也完全不同:一条网络推文直接开炮,绕开所有传统媒体,感觉就像在跟你直接聊天。对很多觉得被主流社会忽视甚至鄙视的人来说,这种“粗鲁”反而显得真实、解气。
那么,特朗普第二次执政一年来,美国制造业真的回归了吗?
特朗普在1月20日就职周年记者会上宣扬成就,图自美联社
其实,详细看看美国的经济数据,我们就发现特朗普的核心经济承诺——“制造业回归”,这个漂亮的口号与复杂的现实之间存在巨大沟壑。
数据看起来很漂亮。近年宣布的在美制造业投资超过2万亿美元,尤其是芯片、电动汽车电池等高端领域。但这张华丽的成绩单,却和普通特朗普支持者的期待对不上号。
关键问题在于“技能鸿沟”。新建的尖端工厂需要的是工程师和程序员,而不是过去流水线上的装配工。一个失业的汽车工人,很难转身就进入半导体芯片厂工作。更麻烦的是,自动化机器还在不断取代传统的重复性劳动岗位。
结果就是“K型”复苏(像字母K,一撇向上,一捺向下):向上的一撇:高学历、高技能者,以及建厂热潮中的建筑工人,抓住了机会;向下的一捺:教育程度有限、技能传统的中老年蓝领,依然面临失业和转型困境。
特朗普承诺的“让工作回来”,在现实中更多变成了“让高端产业和资本回来”,而不是“让适合普通工人的岗位回来”。这样一来,似乎就无法解释为什么很多支持者并未在经济上明显改善,却依然支持他。
既然经济实惠有限,特朗普无与伦比的号召力究竟来自哪里?核心答案在于:他打赢了一场“文化战争”,并赋予支持者“被看见”的意义感。
对许多“红脖子”和支持者来说,特朗普带来的心理和文化价值,远超钱包的厚度:
1.文化反击的快感:
当精英阶层倡导多元文化、“政治正确”时,特朗普的强硬反移民、捍卫基督教传统、嘲讽“觉醒文化”(民主党支持者声称的良心觉醒),让他们感到有人终于替自己出了口恶气,捍卫了自己熟悉的生活方式。
2.身份认同的旗帜:
“让美国再次伟大”不只关乎经济,更关乎恢复一个以白人基督教文化为核心的、更传统的美国形象。这提供了强烈的集体归属感和自豪感。
3.“被精英看见”的尊严:
长期以来,“铁锈带”工人在主流媒体和好莱坞电影里常被描绘成落后、愚昧的象征。特朗普的出现,让他们第一次感到自己的愤怒和诉求被国家最高领导者正视、代言,甚至被高举为“国家主人”。这种“被代表”、“被看见”的感觉,给他们提供了巨大的情感慰藉。
因此,特朗普的真正“产品”,不是工作岗位,而是一种政治身份和文化认同。他告诉他的支持者:“你们不是问题,你们才是这个国家真正的脊梁;那些看不起你们的沿海精英和全球主义者,才是问题。”在全球化浪潮中感到失重和失落的人们,紧紧抓住了这根赋予他们重量和意义的锚。
2025年6月,特朗普在一军事基地演讲,考虑到刚刚发生的枪击事件,树起2米高的防弹玻璃墙
读者朋友们可以想象一下,美国政治不是一个有统一思想的团队,而是一个拥有百年历史的大工具箱。“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历代总统和政客,其实都是从这个箱子里挑选不同的工具来解决问题、争取支持。
然而,这个工具箱里的工具(就是一套套“主义”),从来就不是一套和谐的家庭工具,而是从建国开始就相互矛盾、彼此制衡的。
其中主要的有:
汉密尔顿主义:主张需要强大的联邦政府来搞建设、管经济,是“大政府”思想的源头。
杰斐逊主义:坚信政府权力越小越好,各州管好自己的事最自由,是“小政府”的祖师爷。
杰克逊主义:代表普通老百姓对抗精英,强调“我们人民”说了算,对外要强硬,这些人一般生活在农村和小镇,是虔诚的基督徒。杰克逊主义,就是今天美国民粹主义的直接先驱,也是如今特朗普使用的核心工具。
威尔逊主义:认为美国是世界的“灯塔”,有道义责任把自己的民主价值观推广到全球。威尔逊主义加上汉密尔顿主义,这个是“克林顿-奥马巴-拜登”比较信奉的。
亚当斯主义(或古典共和主义):认为国家应该由有德行、有智慧的“天然贵族”来治理,对纯粹的民主不太信任,担心会变成“暴民政治”。
西奥多·罗斯福主义(进步主义+“大棒”外交):这位“老罗斯福”总统是个行动派。对内,他第一次让联邦政府举起“反垄断大棒”,打击巨头公司,促进社会平等。对外,他信奉“说话温柔,但手握大棒”,主张用强大的海军实力来威慑和领导世界,是实力外交的典型。
里根主义:对内,它举起杰斐逊的“小政府”标语,大力减税、放松管制。对外,它抡起杰克逊式的“强硬大锤”,但加上了强烈的道德色彩,把对抗苏联描绘成一场“自由对暴政”的正义十字军东征,不惜一切代价要拖垮对手。
所以说,要强大中央还是要地方自治?要平民主义还是要精英治理?要管好自己还是要领导世界?这些根本矛盾从美国诞生那天就种下了。
因此,特朗普现象不是美国政治的偶然故障,而是其固有矛盾在新时代的一次总爆发。它揭示了美国政治工具箱的永恒循环:一种路线走过头,必会触发另一种路线的反弹。
这也让我们看到,现代政治中,经济未必总是决定性因素。当全球化带来赢家和输家,当社会变革冲击传统价值观,情感、身份和文化认同的力量,往往能汇聚成改变历史的洪流。特朗普的成功,在于他比任何对手都更早、更猛烈地使用了这股力量。
未来,无论特朗普本人政治命运如何,他所代表的这股力量——“杰克逊主义”的民粹反弹、对文化战争的重视、对“被遗忘者”的召唤——已深深嵌入美国政治版图。美国的“工具箱”将继续运转,在“开放”与“保守”、“全球”与“本土”、“精英”与“平民”之间,永不停歇地寻找下一个脆弱的平衡点。而世界的动荡与重组,也将在很大程度上,与这个超级大国内部工具箱的“激烈碰撞声”紧密共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