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次是民众强烈的反精英主义心理。两党的建制派精英越来越脱离民众,成为特殊利益集团的代言人。在民众看来,传统政治人物表面正直,实则虚伪,不过是道貌岸然的“伪君子”,公开场合说着冠冕堂皇的好话,背地里干着不可告人的勾当。特朗普虽然粗俗、无礼、自恋、口无遮拦,但这是“真性情”,没有建制派精英的那种伪善。特别是底层白人有着强烈的焦虑感,深感自己社会地位下降和经济上被剥夺,对未来极度缺乏安全感,并对两党建制派精英异常愤怒,希望能有“强人”来保护自己,因此不在意“强人”的政治品格与德行。其实民众没有想过的是,这样的领导人固然暂时可以打破建制派对权力的垄断,但带来的却是美国宪政文化的劣质化和粗鄙化,损害的是美国的声誉和整体的国家利益,同时这种缺乏起码共和美德的政治人物能否真正捍卫底层民众的利益也是大有疑问的。
第三是消费主义和物质文化的泛滥导致年轻人对公共事务不再感兴趣。在这个社交媒体,特别是短视频泛滥的时代,人们不再关心公共事务,而是沉浸于互联网和社交媒体带来的短时快感和感官的享受中。其结果就是个体丧失独立思考能力和批判性思维,追求即时满足与短期主义,缺乏公共参与精神。这种情况与19世纪甚至20世纪前期都大不一样,那时候很多精英认为服务大众、参与公共生活是人生成功的标志,是幸福的来源。大众消费主义的泛滥和娱乐时代的来临逐渐摧毁了美国政治文化中的贵族气质、绅士精神和理想主义责任感,加剧了共和精神的衰落。
那么,未来会怎么样?
预测未来是非常困难的,也是一种冒险。历史学的任务不是预测未来,而是重建过去。但是,预测未来是人们的心灵习惯,大家也很关心美国的未来和民主的命运。关于美国的未来走向,特别是特朗普执政给美国体制造成的破坏能不能得到修复,有悲观的看法,也有相对较为乐观的看法。悲观派认为未来特朗普会持续侵蚀司法独立和新闻自由,共和党将完全特朗普化,国会和法院无法对特朗普的滥权构成制约,民众对总统选举合法性的认可会持续分裂,美国可能成为“竞争性威权主义”体制(有选举形式,但是实际上沦为强人政治),国际信誉持续下降,部分盟友去美国化。根据这一预测,美国民主体制修复的时间需要20年以上。乐观派则认为联邦法院、州政府和国会在关键的时刻会坚持独立性,共和党内部可能会分裂出反特朗普的人士,公民社会和媒体将继续揭露和抵制特朗普的破坏,美国基本的宪政框架将不会被动摇,国际信誉也会得到部分恢复(但难以回到二战后、冷战后的巅峰期)。根据这种较为乐观的预测,美国民主体制的修复时间大概是十年左右,也就是需要至少两届总统任期。
我个人认为第二种可能性略大一些。
[本文整理自北京大学历史系教授王立新于近日在中山大学(珠海校区)所做的演讲,整理过程中得到了中山大学历史学专业本科生刘畅、缴心一的帮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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