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兵眼中的黄克诚将军 (1)
1982年春天,我刚从军校毕业走上工作岗位不久,黄克诚作为一名病人住进了我所在的解放军总医院南五病房,成为我们科里级别最高的“病人首长”。
最早认识黄克诚,是从病历开始的,因为他病历的厚度超出了我见过的任何一位病人。这位来自中纪委的已经79岁的老干部看来久已重病缠身。陪着他来的就三四个人,也没有看见院里的领导。
办理好入院手续,我请他们随我一起到首长的房间。几位随行的人轻声应了一句,推着坐在轮椅上的黄克诚紧随我的身后,向着走廊深处的南五18床走去。
我感到有几分意外。头一天的早交班会上,李天祥副主任曾特别交代:“请大家尽快将18床整理好,有位重要的首长这两天要住进咱们病房。”据我参加工作后的有限的观察,一般被交代要“特殊关照”的病人,大多有一个隆重的入院“仪式”。不料黄克诚来住院时却如此“安静”。
那段时间,黄老是病房里大家谈论的一个话题。黄老身边的工作人员都会由衷地告诉你“黄老那人,特好!”他的探视群体也有些特别,“人杂”,什么样的人都有,老人居多。既有身居高位的党政军领导人,也有看起来挺土气的乡下人。
再一个就是他的探视群体“安静”。他的家人从一开始就没有一点给医务人员找“事”的意思。还会时不时轻轻地对我们说声“谢谢”、“麻烦你了”。夫人唐棣华女士“事儿”特别少。我之所以提出这个问题,是因为病房里相伴首长同时住院的夫人不在少数。本不值得一提的小事,由于她们把情况向上反映了,结果常让我们在不能辩解的情况下屡遭批评,因此,在某种程度上,我们怕夫人比怕首长还厉害。但是这样的事儿,在唐棣华那里一次也没有。正因为她事儿特别少,我的姐妹们都愿意尽可能地多帮她一把。
“黄老,谢谢您”
输液是护理人员的一项基本功。总医院保健病房有一位严厉的护士长,她要求我们给病人输液时必须一针见血,如果扎了第二针,她会毫不客气地批评道:“你面对的是病人,病人!懂吗?”
有段时间黄克诚高热持续不退,专家会诊后,决定使用大剂量抗菌素。王素岚护士长把给黄老输液的任务交给了我。从护理站推着输液车向黄克诚的病房里走时,我的心就开始“咚咚”地敲开了小鼓:要是扎不进去怎么办?
黄克诚安安静静地躺在病床上等候我们的到来。我只好狠狠心,硬着头皮向黄老伸出手去,准备扎止血带,检查血管。就在这一刻,黄老的手握住了我的手:“这是小丁当吧,是你给我输液吗?”我的紧张情绪在黄老的问候和他的这一握中缓解了不少,但精神并没有放松:“是我,黄老,我先给您看看血管。”
“小丁当,别听他们的,人老了,血管不好扎,你只管放心好了,扎几针都没关系,我不怕疼。”话音没落,他先笑了。
听了这话,我的心里踏实了许多,渐渐恢复了原有的自信,眼前是越来越清晰的血管显露:绷紧皮肤,进针……
“好!”随着轻轻的叫好声,暗红色的静脉血骤然通过硅胶管冲了出来。我成功了,这才意识到自己出了一身汗。护士长在旁边也松了口气,我能感觉得到她眼中的赞许目光。
固定好输液部位,整理好输液器械,我握住黄老没有输液的另一只手,俯身在他耳畔:“黄老,谢谢您,谢谢您对我的信任。”那是我第一次动情地感谢一个病人。
在我的印象里,黄克诚不借助于安眠药几乎无法入睡。尽管他在上半夜会坚持尝试着进行一段时间的自然入睡,但往往是失败的。每到凌晨一点左右,他准会按红灯要安眠药吃。有一次,我问他:“黄老,您知道不知道,所有的药物几乎都带有一定的毒性,您每次都吃这么多安眠药,这对身体是有害的。您应该限制一下自己,最好不依赖药物入睡。”他笑了,伸手摸摸脑门:“我怎么会不知道呢?其实以前也没有这个毛病,庐山会议后就必须靠安眠药入睡,到现在,想改也改不掉了。”他说得非常轻松,我听得也非常随意,多年以后,我才回味过来老人这番话背后所带的沉甸甸的分量。
几个月后,因为输液问题,我被黄老再次感动了一回。那是为了让我看一场演出,黄老跟我玩的一次“小把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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