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5岁,试炮46载,他发射各种枪炮弹3万9千余发; 从士兵到专家,他开创了我军装甲兵的10项第一;
从琼洲海峡跃上“世界屋脊”,他创造了两项世界奇迹;
从我军最初的59式到最新型的装甲战车,横跨40年,印证着“炮王”王治功不懈的人生追求。
他是总装装甲兵某研究所试验场高级实验师、装甲装备火力系统鉴定的“执法官”,他正以一个共产党员的赤诚,书写着人生的壮丽篇章!
他就像一发炮弹,一出膛就勇往直前,始终听从党的召唤
王治功是一名普通的试炮员。常年和新型火炮打交道,时刻都要与死神过招。当年和他并肩战斗的10名试炮员,已有9人相继调换了岗位。而他在炮位、靶位上,却拼命工作了40多年。
这些年来,王治功走南闯北,翻山越岭,从零下40多度的北国边疆到烈日炎炎的南国赤地,从巨浪翻腾的东海之滨到极度缺氧的“世界屋脊”,从山峦群立的内陆试验场到渺无人烟的大漠戈壁,到处都留下了王治功抬棺试剑的足迹。
2001年夏天的北京,热似蒸笼。正在坦克跑道上忙碌的王治功汗流满面,已经连续工作5个小时的他,从汗碱洇透的衣服口袋里,极不情愿地掏出手机,接听了远在深圳工作的大女儿的电话。
“您已经60岁了,奉献的也都奉献了,该退下来享享清福了……”“我是个闲不住的人,还很壮实,你别牵挂……”
就在几天前,王治功还拒绝了一家军工部门年薪20万的聘请,毅然选择了延长服役期。
46年前的冬天,靠政府资助读完初中的王治功,满怀着对党的朴素情感,应征入伍,成为装甲兵某机械化师的一名学兵。一年后,领导找到成绩优异的王治功,“你留队当教员吧,还可以提干!”他却选择了正在筹建的装甲兵某试验场南方试验站。
人生最艰难的是选择,这需要勇气,甚至是一生的付出,这年春天,三年自然灾害肆虐。苏州远郊灵岩山下,荒草没膝,乱石成堆,野兔出没;缺电、少水、没有住处,没有施工机械;每人每天只有八两米。
就是在这样的关口,王治功他们来到了这里。
他们搭起一个小窝棚,吃水就到几里外的村上挑。从天不亮就开始推沙子、运水泥、抬七八百斤重的石头,一直干到天上缀满了星星。有一次,王治功又累又饿,推着独轮车眼冒金星,一头栽进了沟里……
就这样,他们苦战半年多,硬是在一张白纸上,建起了我国第一个水网稻田战车试验站。
1964年,王治功入了党、提了干。入党的这天晚上,他异常兴奋,对党无限热爱的激情,在他的内心翻腾。他在日记中写道:
“我是党的人了,我要终生报答党。当好试炮员,我愿把自己的一切献给装甲兵事业……”
时间飞逝。改革开放后,我国新引进了一种简易火控。鉴定试验的任务,压在了王治功的肩头。当时,先进的火控系统,部队紧缺,官兵们更是望眼欲穿。为尽快形成战斗力,王治功带领试炮组冬入“寒宵宫”,夏进“八卦炉”,先后转战广西桂林、北京南口、内蒙古包头、黑龙江塔河等地,一圈下来,人都累得变了形……
但试验结果却令人沮丧。这种火控造价高、性能不稳定,不适合中国国情。
1992年5月,虎踞龙蟠的古都南京,杏雨丹红。一场专门为这种火控召开的定型会,正紧张地进行着。
窗外,狂风裹挟着暴雨,不停地抽打着房檐。而会场内的王治功,不停地抽着烟,脸色变得越来越凝重。与会的大部分专家对定型没有异意,都表示赞成。负责生产的军工厂领导,认为大局已定,脸上开始绽放出兴奋的笑容。
这时,王治功突然站了起来,狠狠地捻灭烟头。“我不同意!这种火控镜炮同步精度严重超差,零位走动过大……”
一石激起千层浪。刹那间,会场就像开了锅的粥,议论纷纷,人声鼎沸。王治功详细深入的分析了这种火控系统存在的问题,并提出改进方案。经过与会专家的讨论、论证。最终,与会专家同意了王治功意见,促使工业部门进行了改进设计。
几十年来,王治功负责过1000多个试验项目,与近百家军工企业打交道,涉及和经手经费上亿元,但从没为自己捞半点好处。他有个亲戚喜欢收藏废旧弹壳,给他说了多次,他至今一发没给;有个同学上门找他要块旧弹皮,也被他婉言拒绝了。
经常和王治功打交道的人称他是“黑包公”,任何影响装备质量的事,都别想过关;说他是“老倔头”,任何违背党性的通融和说情,都统统无效;笑他是不开窍的“一根筋”,有损党和军队利益的事,哪怕是给他一座金山,也休想干成!
他就像一发炮弹,划着优美的弧线,在人生的弹道上闪耀出绚丽的光芒
1940年,王治功出生在长春市郊一个贫苦的家庭。当时的东北,正惨遭日本帝国主义的践踏。屈辱和苦难伴随着他的童年。
部队这座熔炉,成为王治功实现人生价值的舞台。从士兵到专家,他走得艰辛,走得辉煌。
1969年,王治功在渤海湾试炮。早晨校好的炮,中午射击时,却出现了弹着点偏低的“近弹”。起初,他以为有“阶级敌人”在暗中搞破坏。就悄悄地躲入草丛,守候了半个多月,也没有发现疑点。这个问题,整整困扰了他十几年。
一个夏日的晚上,正在看电视的王治功突然兴奋起来。科教片中,葵花向日旋转的情形,给了他灵感。对,一定是阳光扮演了这个“阶级敌人”的角色!
这种激动的心情,使他久久不能入睡。天还没有亮,他就抱来一堆沾满露水的杨树枝叶,急匆匆地去遮盖炮塔和炮管。这一天,炮管的弯曲变化就没有发生。
到底是怎么变化,变化多少?1980年春节刚过,王治功专门申请了三台坦克,开始在太阳底下晒大炮,详细观测和记录炮管的弯曲情况。
隆冬的北京,寒风刺骨。每天,王治功披件大衣,带着干粮,隔上半小时,就测量记录一次数据;春天的现场,大风卷起漫天黄沙,王治功的衣服里都灌进了一层沙尘,记录却从未间断;夏日的跑道,热浪滚滚,这也正是晒炮的好时机,王治功改为一刻钟测一次数据,这个夏季,他晒脱了三层皮。
起初,一些人认为王治功在抽疯,那么粗的炮管怎么会被晒弯呢?
大家都不相信的事,他却较上了真。
“你们别不信这个邪,打个喷嚏大炮都会有变化。”
他找一位从事金属研究的老专家请教,“怎么可能,那么粗的炮管能像面条似的,晒就晒变形?”看完王治功带来的试验数据后,禁不住赞叹道:“世界上的事真有想不到的,你算是个有心人!”
王治功从冬到春,从春到夏,先后摸索、积累了2万多个数据,证实了“钢铁似面条”的奇特现象,制成了我军第一份《火炮身管弯曲曲线表》。
他又根据这些变化规律,创造了新的校炮方法和简易射击规则,深受坦克部队和炮兵部队的欢迎,并迅速推广。专家说,这对提高坦克炮首发命中率,增强战场生存能力,具有重要意义。
在这个基础上,他又继续攻关,研制出“防止炮管弯曲的热护套”,并获得国家发明专利。
为了掌握更多的火炮专业知识,只有初中文化的王治功不知花费了多少心血。
他从当战士起,就养成了读书、记笔记的好习惯,几十年来,光积累的试验日记就有十几箱。他还先后自学了光电学、物理运动学、弹药学、弹道学等大量书籍,在他家的一排书柜里,随便抽出一本,到处都能看到密密麻麻、圈圈点点的痕迹。他不但学习火炮的构造,还学习火炮的原理,他不懂就问,不会就学,恨不得把火炮各方面的知识都学会。近几年,随着一些高新技术不断装备战车,他如饥似渴地学习军事高科技知识,大量收集国内外坦克火炮的发展动态和信息。有人说:“你这也学,那也学,能吃得消吗?”王治功认真地说:“火炮试验就需要我们成为一个多面手。”
为了练火炮瞬间瞄准的精确,他骑自行车,专门找路上的小石子碾;为了练长时间盯准目标,他专门选雨天钓鱼,死盯着细小的鱼漂,长时间一动不动。
废寝忘食地学习和多年试炮经验的积淀,使王治功练就了超人的技艺。他在林海雪原打过没出膛的“臭弹”;他在东南沿海处理过出膛没炸的“哑弹”;他在祁连山吊大阪听声辨故障;他在广东电白指挥濒临险境的坦克绝处逢生……
1997年寒冬,北极塔河,零下40多摄氏度。
在这风雪的世界,空气都似乎是凝固的。
战车在这里搞试验,就犹如进了四星级的“冷冻柜”,被冻僵、冻伤是常有的事。有个边防战士冒雪巡逻,归来,耳朵被冻掉了半个,竟浑然不知。在这样的环境里,与其说是试炮,还不如说是试人。
王治功在组织新型坦克射击试验时,雪下得正紧。
按规定:首发射击必须在车外进行。射手接连按了两次击发按钮,却没听到炮响。技术人员判断是车外击发线路有故障,故障又不能及时排除,大家急得直搓手。正当大家一筹莫展时,王治功爬上坦克,要由车外击发改为车内击发。大家拦住王治功,劝他别冒这个险!因为大家都清楚:稍有不慎,就有车毁人亡的危险。千钧一发之际,王高工登高一呼:“你们都后撤,隐蔽好!”说完,就毅然钻进了坦克。大家都为他捏着一把汗。人们屏住呼吸,焦急地等待着。
1分钟过去了,3分钟过去了,10分钟后,随着火炮一声巨响,炮弹呼啸而出,精确地命中靶心!
在欢呼声中,王治功他们又开始了新的一轮试验。
他就像一发炮弹,总在10环处绽放,弹着点始终落在提高部队战斗力上
试验场连着战场。从士兵到“炮王”,王治功紧盯着世界科技前沿,围绕部队需要,谱写着他的“炮王”传奇。
上个世纪60年代中期,我军装甲兵首次横渡琼洲海峡,王治功担负着海上射击试验任务。琼洲海峡水流湍急,浪大涌高。为了适应海况,他们把自己关在租来的小船里,在海水里颠簸飘荡,一颠就是四五小时。强烈的晕船反应,令人恶心、呕吐,有的同志把着水桶吐,吐完了食物吐胃液,吐完了胃液吐黄胆,每次训练,都像下了一次地狱。
可真正到了海上,陆地上威风八面的坦克就像一叶浮萍,随时都可能变成令人生畏的“铁棺材”。渡海前,王治功他们都是先交了党费,再下的海。在海上打炮,一旦射击时炮口灌进海水,就可能出现炸膛,造成车毁人亡的惨剧。试验那天,全车人的生命安全,都系在王治功的十指关上。只见他沉着冷静,遇险不乱,跟着波浪起伏的节奏,把准时机,果断击发,干净利落地打了两次“满堂红”。为海上作战提供了详实的科学依据。
为验证坦克炮到底进多少水才能把炮管打炸,王治功又创造了炮膛模拟灌海水打炮奇迹。
事隔24年,“炮王”王治功再次创造了一项世界奇迹。
这是1990年,装甲兵首次征服“世界屋脊”,也是我军第一次对装甲车辆进行高原适应性试验。王治功作为火炮领域的权威,装甲兵首长点名让他参战。
进藏前,王治功专门到301医院体检。被诊断出患有冠心病和高血压,医生叮嘱,要他原地休息,吃药治疗。王治功没有把诊断结果告诉任何人,就踏上了进军“世界屋脊”的征程。一到拉萨,强烈的高原反应令他头晕目眩,他又患了重感冒。感冒—肺炎—肺水肿—死亡,这一死亡公式是由长眠于青藏高原的官兵用生命写下的。
为了不影响试验,他不顾战友劝阻,冒着生命的危险,从拉萨到日喀则急行军17个小时,吃了100片药,只啃了几口方便面。由于药量过大和一路劳顿,下车时,他虚脱了,被抬着送到医院进行紧急抢救。
第二天,正输着液的王治功,听到要考察射击场地,制定射击方案。自己拔掉针头,摇摇晃晃地跟着大家到了现场。
领导劝他回去休息,他却坚定地说:“我宁愿死在试验场上,也不愿死在病床上!”
试验中,王治功每打两发炮弹就吸一口氧气,拖着虚弱的病体,出色地完成了高原射击试验,为高原作战提供了珍贵的科学依据。
回到拉萨,试验大队又专门为西藏自治区和成都军区的领导进行了汇报表演。表演非常成功,当时在西藏工作的胡锦涛同志带头站起来鼓掌。
现场总指挥向胡锦涛报告说:“除了两发导弹,其余的所有射击项目都是王治功同志打的,他今年已经50岁了。”胡锦涛听了后,紧紧抓住王治功的手说:“你比我大两岁,我是42年的。”接着,胡锦涛又激动地对试验部队说:“通过你们今天的实弹表演,我对保卫拉萨,反对分裂,建设好西藏,充满了信心!”
40多年来,从59式到新型主战坦克,从25毫米到125毫米口径的火炮,从单向装表到自动跟踪火控,从常规炮弹到炮射导弹,王治功都是火控试验鉴定者。为了掌握世界先进的军事技术,他与美国、英国、俄罗斯等外军进行过20多次国际性武器系统试验与技术交流。在国内,他参加试验鉴定、技术交流、讲座培训、技术会议1000多次。他30多次为军队、党和国家领导人汇报表演;先后攻克技术难题100多个,获得军队科技进步奖7项;荣立三等功3次。他创造了我军装甲兵发展史上的10项第一:他首次在沙漠地区进行了坦克集团带实战背景的实弹射击战术研究;在他的主持下,我军装甲车辆武器系统首次实现了试验规程的标准化;他首次对坦克稳像火控系统进行定型试验,实现了我军主战坦克能在运动中对各种静止和运动目标的打击能力;他首次组织试验了我国第一代炮射导弹的设计定型适应性试验,提高了我军主战装备的远距离精度打击能力……
新世纪前后的几场高技术战争,使王治功深切地认识到:落后就要挨打!装备的优劣将是决定战争胜负的重要因素。
危机感、责任感从未像现在这样急迫,压得这位老兵寝食难安。为完成超负荷的试验任务,王治功正以只争朝夕的精神,挑战生命极限。
他就像一发炮弹,燃尽了自己的能量,成就了为装甲装备献身的梦想
王治功把事业看得重如泰山,对名利却心如止水。他就像一部开足的马达,日日夜夜不知疲倦地工作着,无论是上班还是在家,一有任务就出发,一到现场就工作,正在吃饭时把碗一推就去,正在和家人欢聚时,简单交代一下就走。一年365天,在家的日子屈指可数。在王治功的人生词典里,永远找不到“休息”二字,他总是和艰苦相伴,时刻与危险同行。
1994年春节后,88B坦克进行常温地区试验。王治功带领技术人员在北京坨里加急跑车。大家晴天一身灰,雨天一身泥,又没地方洗澡。一位地方人员和他开玩笑说:“开饭时间到了,你不让吃饭,下班时间到了,你不让下班,你违反劳动法。我要起诉你!”王治功却笑着说:“为了装备尽快定型,你起诉,我值得!”
神圣的事业,需要伟大的牺牲。为振兴中国的战车,王治功15次与死神擦肩而过,身上留下了21处“功勋”伤疤;可他甘愿付出,无怨无悔。
这是1965年,我军装甲兵第一水陆坦克团,在南京北山水库进行射击训练,王治功被特邀为教官。训练考核结束后,团长突然决定,要搞一次分队进攻实弹射击演习。
为确保安全,团长请王治功担任演习总指挥。
滚滚波涛中,王治功迎风站在中间的坦克上,两手握着指挥旗,3辆坦克成横向一字型向前推进。
由于这种演习从来没搞过,它们推进的速度不统一,王治功所在的坦克比左右两辆超出了10多米,但此时都已经进入了预定射击范围,王治功正准备举旗指挥坦克分散时,左右两辆坦克突然同时开炮,射向目标。
炮弹呼啸着从他耳边飞过。强大的炮口冲击波一下子就把王治功震昏了。上岸后,他被送到医院,经诊断,两耳膜严重塌陷。王治功光看着别人张嘴,就是什么也听不见,既着急又生气。
他用笔和医生交流,医生写道“你怎么受得伤?”王治功写道“炮弹震的!有没有药治?”医生拿来拔掉号嘴的铜号,让他回去吹一个月,或许能把他塌陷的耳膜鼓起来。
此后,试验现场多了道景观:王治功一边背着小号,一边搞试验,一有空闲就拿出来吹。半个月后,听力竟神奇般地恢复了一半,但从此也落下了耳背的后遗症。
多年来,经王治功试验鉴定的装甲武器系统不计其数。如果每个项目报奖时,都能挂上他的名字,现在,他的肩膀上也应该是金星闪闪了。但我们看到的却是,试验时,他当先锋,打头阵,立功报奖时,他却往后站,力推年轻人。当年,80式坦克报奖时,他把自己的名字划掉了;新型主战坦克倾注了他大量的心血,可报奖时,他又让给了年轻人。
王治功的老伴从1990年初一直身体不好。而他常年忙于试验,很少有时间照顾她。1999年初,他在包头进行新型坦克试验。春节、十五都没有回来。单位领导焦急地给王治功打电话,逼他回来照顾病危的爱人。爱人被确诊为直肠癌,已到晚期。
王治功为治疗老伴的病,到处找报纸、查广告、咨询医生。为请一位著名的中医专家来家里看病,王治功去求他,从上午10点一直磨到下午3点,坐在门诊部就是不走。老专家被感动了:“看你对爱人这么好,我们就破例去一次吧。”不久,老伴大小便失禁。王治功为她端便盆、洗尿布……
进入12月,老伴病情进一步恶化。14号晚上快11点了,王治功发现她有些反常,马上找车送往301医院。一路上,王治功把老伴紧紧地抱在怀里,禁不住老泪纵横。老伴临终时紧紧握着小女儿的手说:“王晨啊,我死后你一定要对你爸好,他是世界上最好的人!”
从军46年,打炮45载,王治功在平凡的炮位上,正以一个老共产党员对党的事业的无限忠诚,继续谱写着灿烂的人生!